三更的更鼓从祖庙那边过来,隔着两条街,闷闷的三下。
存义堂天井里点着一盏风灯,搁在石台上。灯罩熏黑了半边,光只肯往西墙那头去,在墙上圈出一块昏黄,四边都是暗的。
断桩的上半截横在墙根。下半截还钉在歪出来的石臼里,到腰高,断口朝上,木刺往外翻着,白茬过了一天,颜色已经发暗。
振桥站在墙前头。
左手缠着布,后半夜他自己重换过一道,缠得紧,指头有点胀。右臂往前伸,前臂横过来贴上墙面,沉肩,坠肘,压。
青砖糙。前臂在砖面上蹭,皮先热,后头就麻。
压一下,收回来,再压。桩没了,墙不晃也不响,劲推出去全弹回自己身上,比打桩还酸。
墙上有条影子,是他自己那条胳膊。
影子是弯的。
他停住看。肘那一段拱起来一点,影子跟着起了个坡。他把肘往下收半分,影子直了一截,肩又跟着塌下去,影子从另一头弯了。
来回七八次,怎么弄都不正。
后堂的门帘响了一下。
黄存义提着一只小瓷瓶出来。他把瓶子放在石台上,站住。
"手。"
振桥把左手伸过去。
师父低头看了一眼。外头那层布洇开一片,颜色发褐,不是新渗的。
"自己解。"
振桥用右手把布一圈一圈解下来。虎口那道口子是木刺豁开的,边上翻着一点皮,血凝住了,跟布粘在一处。最后一圈扯下来的时候,口子重新裂开,冒出一小粒血珠。
前臂从肘到腕横着一条紫痕,肿了一圈,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。
师父把瓷瓶举到嘴边,牙咬住木塞,一拧,拔了。他左手拿着瓶子,把药油往那道口子上倒。
药油是热的,一沾就刺。
"不揉。"师父说,"木刺扎的,里头怕有渣。"
他从衣襟上摘下一根针,把风灯挪到手边,就着灯,把振桥的手按在石台上,掌心朝上。
一只手拿针,另一只没有。他用左手三个指头捏住针,无名指跟小指抵在振桥的掌根上固定。针尖挑进虎口那道口子里,很慢。
振桥的手一动没动。
挑了三次,针尖上带出一小截木刺,黑的,两分长。师父把它抹在石台边上。
"就这一根。"
他重新倒了点药油,把布头压在振桥掌根底下,让振桥自己按住,才一层一层缠回去。缠到第三圈,停了停。
"疼就出声。"
"不疼。"
师父把末了那截掖进去,收手。
"肿了。明日不许打桩。"
"桩断了。"
天井里静了一下。
师父转过身,看了一眼墙根那半截桩,又看了一眼墙上被蹭出来的那道白印。
"桩断了就不练了?"
"练。"振桥说,"墙不会还手。"
"墙不会还手,你也没本事让它还手。"师父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斜后方,"明日叫细九他们去后巷,把那三根旧杉木抬回来,埋成三星桩,成个品字。先顶着用。"
"是。"
"埋桩之前,先把这个弄明白。"
师父抬起左手,在他肩头上按了一下。
"落马。"
振桥落下去,四平马。
膝往外撑,尾闾坠,命门后撑。这套动作他做了十五年。七岁那年在这块砖上第一回落马,师父在旁边讲过一句:桥要硬,马要稳,人才能立。那会儿他两条腿抖得站不满一炷香。
师父绕到他身后,左手贴上他的后腰。
"这里。"
掌心压着命门那一块。
"沉到这里。"
振桥往下沉。
"弯腰了。"师父的手往前顶了半寸,"命门顶住我的手。尾闾往下坠。两头一起走,不是折。"
振桥把腰往回撑。腰一撑住,大腿根立刻吃上力,一股酸从胯里冒上来。
"膝。"
师父用脚尖点了点他膝盖内侧。
"开。别夹。夹了力就上不来。"
振桥把两个膝盖往外撑开。
"脚趾。"
"要抠紧。"
"抠是往上提。"师父说,"你抠得越死,力越往膝上翻。松开脚趾,把身子压到涌泉那块。涌泉是吸,不是抠。"
振桥松开脚趾。
脚心那一小块贴住青砖。砖是凉的,凉气从脚心上来,过踝,到膝就散了。
师父的左手离开他后腰,绕到前面按住他肩头,往后一推。
推得不重。振桥上身往后晃了一下,右脚跟离地半分,又落回去。
"浮。"
"再来。"
一炷香。两炷香。
大腿先酸,酸到发抖。抖起来整条腿不听使唤,膝盖一颤一颤,鞋底在砖上蹭出细响。汗先从鬓角下来,到下巴尖上挂住,攒够了才掉。后背早湿透了,风一过,凉。
他咬住牙,没换气。
再往后,抖忽然停了。
不是不累。是那份重量从大腿肉上挪开了,往下沉了一截,落到骨头上——胯骨到膝,膝到踝,一根接一根往下传,最后压在脚心那块砖上。腿还在受力,受力的不是肉。
师父讲过的,坐马要坐实了,塌下去便成了蹲。他背了十五年,当口诀背。今夜腿不抖了才明白,那不是口诀,讲的就是这会儿——骨头上这份重量。
呼吸也变了。头半个时辰气只到胸口,一口接一口,短。这会儿一口气能吸到小腹底下去,吐的时候慢慢往外放,拉得很长。
师父从石台上端起那只茶盅。
盅是昨日下午留在那儿的,里头还剩半盅隔夜茶。他走过来,把茶盅搁在振桥右边大腿上。
大腿是平的。茶盅坐得住。
"水动,就是你晃。"
振桥把气往小腹里再压了一层。小腹一紧,肋下发硬。
水面起了一圈很细的纹,转了半圈,平了。
师父绕到他前面,左手按上他的肩,这一回是实推。
力从肩上进来,往下走。过背,过腰,到胯上分了两路,顺着腿下去,进脚心,进砖里。
砖底下"咯"了一声很短的响。
振桥没动。茶盅里的水没动。师父的手被顶得往回退了半寸。
他没使劲。是砖把力顶回来的——土顶着砖,砖顶着脚心,顺着腿上来,过胯,过腰,到肩上就停住了,正好接在师父那只手上。
师父收手。
"这个叫沉坠。"
他把茶盅端下来。
"不是使劲往下压。是把自己交给底下那块地。地接得住,你就不飘。"
师父走去石台,把风灯往旁边挪了半尺。
墙上振桥的影子跟着偏过去,整条右臂,从肩到腕,都落进那块昏黄里。
"起桥。"
振桥右臂前伸。
"看墙。"
墙上那条影子还是弯的。
"肘翘。"师父说,"肘一翘,桥就断在中间。桥断在中间,力散在肘上,到不了梢。"
振桥把肘往下坠。影子直了半截,肩那头又鼓起来。
"肩往下,不是往前。"
他把肩沉下去。
影子从肩到腕连成一条线。平的。
"这条影子正了,桥就正了。"师父说,"往后自己练,不用问我。看墙。"
"是。"
"伸手。"
振桥把右桥递出去。
师父抬起左手,搭上来。
两条前臂横着相接,皮碰皮,都是温的。师父前臂上一层老茧,硬得跟桩手一样。
"沉。"
振桥往下沉桥。师父的桥跟着往下走,走到一半忽然一让,振桥的力落了空,上身往前一栽。
"马稳,手才敢空。"
再来。这一回马没动,力落空,人晃了半分就收住。
师父把手抽回去,换个角度再搭上来。一搭一沉,一让一收。天井里就那两条胳膊在动,碰到一处是闷的一声,笃。碰了三四十下。
这是盘桥。师父喂,他接。
师父的右臂从头到尾垂在身侧,一次也没抬。
打完,师父退开一步,坐到石台边上。
振桥站着喘。汗滴在砖上,一点一点,砸出深色的小圆。
"细九他们笑你,"师父说,"你怎么不回嘴。"
"马步扎稳了,话就不用多。"
"谁教你的。"
"你。"
师父看了他一眼。
"我没讲过这话。"
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"进屋。柜子第二格,蓝布面那本,拿出来。"
振桥去后堂拿回一本册子。蓝布封面,边角磨得起毛,用棉线重新纳过一道。封面正中三个字,是师父自己写的,笔画很硬:
硬桥谱。
师父用左手翻开。毛边纸,一页一图。头一页画的是十二桥手,刚、柔、逼、直、分、定、寸、提、留、廉、钉、掛,每一式旁边一行小字,讲手往哪走、脚往哪扎、劲从哪起。往后翻是五形,再往后是铁线拳。
"你见过一次。"
"六年前。"
"这里头三百来图,我画了十九年。"他把册子合上,手压在封面上,"画的都是死的。活的在你身上。"
天井里的影子晃了晃。
"振桥。"
"在。"
"你不是我生的。"
"知道。"
"你晓得我在城西那家粥铺门口把你抱回来的。"
"晓得。"
师父的手还压在册子上,没动。
"那天我不是路过。"
振桥抬起头。
师父没有看他。
他用手背把册子推到石台里侧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那半截断桩前,蹲下去。
蹲得很慢,左手撑在膝上,右臂垂着。
断口正中,木芯里那道深褐色的线还在,从上往下一直到底。
"你昨夜看见了。"
"看见了。"
"这桩是民国五年春天立的。"师父的手指顺着那道褐线摸下去,"埋下去那天我就看见它了。料是好料,芯里带这么一线。"
"知道有裂,还立?"
"有裂也站了二十年。"师父直起身,"那年秋天,我这条手就抬不起来了。先有桩,后有手。次序别记反。"
祖庙那边的更鼓又响,这回四下。
四更。已经是七月十二。
振桥从怀里摸出那张红帖。天黑那阵商会伙计隔着趟栊塞进来的,他捡起来就揣着,一直没拆。
"拆。"
振桥把红帖拆了。里头一张洒金笺,字是刻印的:万国擂台,各馆限本月十四日前赴商会画押,逾期不到者,以自弃论。
"十四。"师父说。
"还有两日。"
师父从石台上把那只茶盅端起来,喝了一口隔夜茶,把红帖平铺开,茶盅压上去,压住那两个字。
"从明日起,"他说,"桩没了,你在外头可以出手。"
振桥抬起头。
这句话他等了十四年。八岁那年在街口跟人推搡,师父把他拎回来罚扎马到天黑,从那以后就一句话:不许在外头动手。
"打坏一个人容易。放倒一个人,要功夫。"
"是。"
师父往后堂走。走到门帘那儿停了一下。
"硬桥是守人,硬马是扎根。这话我教过你。"
"教过。"
"今夜才算教到。"
门帘落下去。
振桥把风灯吹了。天井里剩下断桩的一截黑影。他两脚一开,又落了一次马。中间歇了两回,蹲下去,腿抖得厉害。最后那次站到东边出了一线白,才收。
天井里有人打拳的时候,日头才爬上瓦。
细九光着膀子,一套虎鹤双形打到第三段,收势,抹了把汗。
"大师兄,昨夜师父教你什么了?"
振桥正在西墙前头落马。阿七蹲在旁边,学着他的样子两脚一开,撅着屁股,两条小腿抖得厉害。
"教来教去,还是个马步。"细九绕过来,"我在窗子底下看了半个时辰,看你扎马扎到腿抖,就回去睡了。"
后堂门口两个师弟笑起来。
"师父偏心,偏得也太省事。"细九走到振桥跟前,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。
推得不轻。
振桥没动。上身没动,两只脚也没动,鞋底还落在西墙根那两个浅坑里——昨日早上打桩碾的,昨夜又踩深了一层。
细九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响。
"你看你看——就这个。人家姓杨的明日就到,一脚踢过来,你打算站着挨?"
"挨得住。"阿七小声说。
"你懂个屁。"
振桥把气往小腹里压了一层,没搭腔。
细九甩了甩手:"行。明日姓杨的来,我上。我一套虎鹤打给他看,让北边人瞧瞧佛山有没有人。"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大师兄,你那手还缠着布呢。"
辰时过半,振桥照常去得心茶楼帮工,托盘换了右手托。
二楼比平日吵。有人在讲昨日洋行后头试台的事,讲的人自己没去,头一遍讲三个人,第二遍就成了五个。
靠东头一张小台只坐着一个人。
二十三四岁,齐耳短发,白衬衫,藏青裙子。台面上摆着一本硬壳笔记簿、一支自来水笔,一盅普洱,一笼虾饺没动过。她左手压着簿子,右手写字,写得很快。
振桥端着空盘从她旁边过。
"后生。"
他停住。
"你们存义堂,昨日是不是断了一根桩?"
她讲白话,尾音跟佛山这边的不一样。
"是。"
"我听讲有个后生用一条手臂接住了。"她抬起头,"接得住?一根坤甸木,那么粗。"
振桥没答。
隔壁台一个熟客乐了:"阿姐,你问的就系佢啦。桩仔嘛。"
女人把笔搁下。
"你就是。"她说,"我想问一句。道理在哪?一条手臂,怎么接得住一根桩?"
振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盘。
"不是手臂接的。"他说,"是脚。"
她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"讲清楚点。"
"力从桩上压下来,走肩,走脊,走腰,到胯上分两路,下腿,落到脚心。"振桥说,"脚底下有砖,砖底下有土。手只是搭在那里。"
她低头写,写得比刚才还快。写完把笔帽拧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。
苏曼。背面一行洋文,底下四个字:南洋报馆。
"叫我阿蝉就行。"她说,"刚才那句,多数人答不上来。"
振桥把名片放在盘子边上。
"多谢。"
"等一等。"
她把笔记簿往回翻两页,转过来给他看。那一页上头是洋文,她用手指点着中间一行。
"乔治·哈里斯。三十一岁,退了役的职业拳手,打过四十几场。"
振桥不认得洋文。他看着那一串字母。
"商会请来的。前日坐广三路的火车到的佛山。"苏曼说,"昨日午后在洋行后头那块空地上试台,我在场。商会找了三个人陪他打,戴皮手套,分回合,敲钟。三个人,没有一个撑过两个回合。"
楼下有人在叫伙计。
"擂台在下个月。"她把簿子合上,"可他不肯等。今早他跟商会的人讲,头一个要打的,是存义堂。"
振桥端着空盘,站在两张台中间。
窗外是升平路,日头正毒,骑楼底下的凉茶摊冒着白气。
从存义堂门口出去,往南走到快子路南头那家挂洋文招牌的洋行——二百来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