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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木人桩断了

岭南拳录

得心茶楼二楼,升平路上闹得凶。振桥端着茶盘从一张台边过,听见靠窗那桌的人在说:"洋人前日坐广三路的火车到的,商会请来打擂台,头一个点的,是存义堂。"左手还缠着昨日接断桩压出来的伤痕,他没停步,托盘换到右手。

下楼时日头正毒,快子路口那家挂洋文招牌的洋行,离存义堂不过二百来步。

回到馆里,趟栊门一推,气氛不对。细九光着膀子在院里扎马,眼睛却往门口瞟;阿七蹲在墙根,手里的练功衫攥成一团。黄存义坐在石台边,右手垂着,左手按着那只冷透的茶盅——赵大成上回调人踹断桩那日,师父就是这么按的,按到指节发白。

"师父。"振桥把茶盘搁下。

黄存义没抬头:"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"听见了就练。"

振桥两脚一开,落四平马,鞋底踩进西墙根那两块踩实的砖——今早打桩碾出来的。晨光里桩还没断,坤甸木人桩立在墙根,出地六尺……

天还没亮透。祖庙那边的更鼓刚歇,快子路拐进去第三家,两扇趟栊门被手汗磨得发亮,门楣上"存义堂"三个字掉了半边金漆。天井四四方方,走十来步就到头,青砖缝里长着草。西墙根栽着那根桩,出地六尺,桩身有大腿粗,根埋进砖底下的石臼,臼里夯了三层碎瓦,是黄存义二十年前自己夯的。

振桥两脚一开,落四平马。

膝往外撑开,脚趾松开,涌泉那一块贴住青砖,凉。他吸一口气往小腹里沉,尾闾坠下去,命门往后撑住。师父说过,这叫坐,不叫蹲。蹲是腿在受累,坐是骨头在受力。

左桥标出去。

力不是从肩上来的。脚掌先在砖上一碾,碾出很短的一声沙响,力从腿里拔上来,过膝,到腰上转一道,顺着脊背往上推,肩头往下一沉——沉肩坠肘,肘不能翘——到了小臂那一截,整条手臂就是一根横梁,砸在桩手上。

笃。

不是响亮的声音,是闷的,硬木碰硬骨头的那种闷。桩身晃了半分,晃回来。

右手跟上,抽手回带,桩手擦着他前臂内侧过去,磨得皮肉发烫。再劈,桩手震回来,虎口发麻;再抛,肘要压住,一翘力就散了。他一桩一桩打,两只脚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,鞋底在砖上碾出两个浅坑,坑里积着夜里的潮气。

打到一百二十下,他吐一口长气。汗从后颈下来,顺着脊沟走到腰带里,衣衫贴在背上。他抬起手看虎口,老茧裂开一道白口子,昨天那道还没长好。

"大师兄又在跟木头讲道理。"

梁细九从后堂出来,光着膀子,一边走一边打虎鹤双形。他打得好看,虎爪一探,五指屈得死紧,指头肚儿抠出白印;转身换鹤形,腕一立,四指并成个尖,落地"啪"一声脆响。十七岁的后生,套路熟得很。

"细九,落马。"振桥说,"你转身那下,重心在右脚,左脚是虚的。人一撞你就倒。"

"倒了再站起来嘛。"细九笑,"大师兄,你三年就一个四平马,一个标桥,一个抽手。祖庙前打醒狮,人家一套五形拳,你上去扎马给人看?街坊要笑死。"

后堂几个师弟哄地笑起来。最小的师弟阿七才十一岁,跟着笑了两声,又赶紧捂嘴,偷看振桥。

振桥没接话。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接着打第一百二十一下。

去年腊月墟日,得心茶楼二楼,鸿胜馆的一个后生嫌他挡道,伸手把他往边上推。推了三下,振桥端着一盘虾饺,人往后让了三步,盘子没洒。那后生转头就跟人说:存义堂大师兄,推三步不敢吭声。这话到晚上就传遍了升平路。从那以后,佛山人管他叫桩仔——扎马步扎得再靓,打起来一样系花架子。

他确实没吭声。师父说过不许他在外头动手,他就不动。至于人家怎么讲,他没想过要去改。

◇ ◇ ◇

辰时过半,振桥去得心茶楼帮工。

七月的佛山,正埠码头那边卸货的声一路飘进街里。升平路上骑楼底下摆开了摊,卖凉茶的、卖蒲葵扇的、剃头的。洋货行的伙计在门口摆牌子:新到美孚火水、双妹唛雪花膏、英国洋布。牌子擦得亮,比隔壁武馆的招牌新多了。

茶楼里一盅两件,报纸摊了一桌。有人在念省城的电报,念到一半又说不清,另一桌就吵起来,说两广的事没个准信,说这个月又要换人。振桥端着茶盘穿过去,听了一耳朵,什么也没往心里放。

他心里记着的是回去还有九十下桩没打完。

回到馆里刚过午。天井里晒着几件洗过的练功衫,滴水滴在砖上。振桥刚把肩上的布巾解下来,趟栊门就被推开了。

先进来的是账房,捧着一个红木匣。跟着是赵大成。

赵大成四十八,圆脸蓄短须,长衫是新浆过的,硬得能立住。他手指上三枚金戒,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,金戒磕在趟栊木条上,叮的一声。后头跟着两个人。一个瘦的提着礼盒。另一个高大,剃了青头皮,两条腿撑得很开,走路脚跟先落地——北边人的走法。

黄存义从后堂出来。六十出头,背还是直的,右臂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走这一路没动过。他左手提着茶壶。

"黄师傅。"赵大成拱手,笑得很和气,"打搅了。"

"赵会长。"黄存义把壶放下,"坐。"

赵大成没坐。他在天井里转了半圈,抬头看瓦,看墙上挂的那面褪色堂旗,最后眼睛落到西墙根那根桩上。

"这地方,我小时候来过。"他说,"那会儿存义堂门口能摆三张八仙桌,收徒要排队。"

"人少了。"黄存义说。

"不是人少了,是时候不同了。"赵大成回过身,"黄师傅,我今天来讲两句实在话。快子路这一带,商会要动。往南出去就是租界路口,路一通,这块地就是佛山最值钱的一块。存义堂占着,可惜。"

黄存义给自己倒了半盅茶。

"商会出价,比市面高两成。"账房把红木匣打开,里头一沓契纸,"黄师傅另找个地方开馆,商会还贴三个月租。"

"这馆不搬。"黄存义说。

赵大成笑起来:"黄师傅,时代变了,花架子喂不饱肚子。"

天井里静了一下。细九的脸涨红了,往前迈半步。振桥伸手把他按住,手掌压在他锁骨底下,稳稳的,一分没动。

按完,振桥自己退到西墙根,脚落回早上碾出的那两块踩实的砖里,站住。阿七跟过来,踮脚从竹竿上摘晾着的练功衫,一件一件抱在怀里,就在他手边。

"再说了,"赵大成慢慢踱到桩前,"黄师傅二十年没在人前动过手。佛山现在的后生,认得存义堂这三个字的,还剩几个?"他拿手指敲了敲桩身,笃,笃,"听说黄师傅手里还有一本谱,一笔一笔画下来的。真东西啊。可画在纸上的东西,是死的。"

振桥的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。

师父二十年没动手,佛山人早把存义堂的拳忘了。赵大成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是把这块招牌往地上按。

黄存义端着茶盅,没抬头。

"下月商会跟洋行合办万国擂台,就在租界那块空地上,搭台子,卖门票,各馆都要出人。"赵大成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堂旗,"打赢了,商会包三年的场,招牌给你挂到升平路口。打输了……"

他没说下去,把手收回来,用绢子擦了擦手指。

"崔师傅,"赵大成回头,"你北边过来的,也是练家子。存义堂这桩功远近闻名,你看看。"

那个青头皮的走过来。他没看黄存义,围着桩转了一圈,伸手推了推桩顶,桩身纹丝不动。

"埋得深。"北方口音,字咬得重。

转到振桥这一面,他看见这后生站在桩边上,两只脚开着,没让。他看了振桥一眼。振桥没动。

崔奎也就不再看他,绕到桩的另一边,退开两步半,左脚往前趟半步垫上,右脚往后一撤,胯往里一拧,那条腿提膝、脚掌一翻,如一根撬棍直捅出去——北派的侧踹,力臂长,靠的是转胯和腰的拧劲,跟南拳短桥窄马完全两路。

第一脚踹在桩身中段,离地三尺半。

咚。整根桩朝振桥这边仰了半寸,砖底下的石臼裂了一道缝,缝里泛出灰白的粉末。竹竿上剩的两件衣服跟着晃了一下。

阿七"啊"了一声。

崔奎收腿,落地,鞋跟在砖上碾了半圈,重新拧腰。

第二脚。

这一脚比头一脚低半尺,踹在离地三尺的地方。那地方有一道旧痕,是二十年来无数次桥手打出来的凹槽。

咔。

声音是从木头里头传出来的,先是一线,然后整个断口炸开。桩身从凹槽处折断,断茬的木刺往外翻卷,白花花的一片,木屑和陈年积灰一起扬起来,在天井的日头底下慢慢往下落。石臼歪出砖面,露出底下夯的碎瓦。

两脚都是从一边踹进去的。断下来的那半截桩,顺着崔奎的劲,朝振桥和阿七这边倒。

阿七就在桩底下,怀里抱着才摘的湿褂子,人愣在那儿,一步都没挪。

振桥没动脚。

右手抄住阿七的后领往身后一带,人甩出去半个身位。同一时间左臂横起来,肘往下坠,腕往上翻,一条桥托住了砸下来的桩身。

坤甸木,三尺来长的半截,带着往下砸的势。

砸在他左前臂上。

他膝往下一沉,四平马钉在砖上。力从桩上压下来,过肩、过脊、过腰,一直卸到脚底那两块砖里去。砖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响。

汗从他额角一下子冒出来。他没吭声。左小臂从肘到腕,一条紫痕当场就浮起来了。

断桩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滑,滑到手腕处,木刺扎进虎口,血一下就渗出来了,顺着桩身的断茬淌下去一小道。桩身触地,咚。

天井里没人说话。

崔奎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先看振桥的左臂,又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去。

振桥脚底那两块砖上,鞋底压出的两个浅坑,跟今天早上打桩时压出来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
崔奎直起身,往后退了半步。

赵大成倒是笑了:"哎哟,扎得稳。黄师傅,你这徒弟有力气。"

黄存义把茶盅放到石台上。

他的手很稳。指节压在盅沿上,压得发白,白得没了血色。就这么按着,一直没松。

细九和另外两个师弟已经冲到天井中间了,拳头攥着,肩膀都在抖。

"回来。"黄存义说。

只两个字,声音不高。细九站住了,眼眶通红,还是退了回去。

赵大成看了半晌,觉得没意思,理了理长衫:"黄师傅,我把话撂这。限本月十四,各馆到商会画押,应下万国擂台。到日子不来的,馆是自己不要了;来了打输的,馆产地契,商会照市价收。"

他走到门口,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。

"忘了讲。崔师傅这趟是替他师弟先来看看路。他师弟姓杨,一样是戳脚门的,脚底下比他师兄还狠三分,人称铁腿。后日到佛山,说要挨家馆子拜访拜访。"

赵大成看了一眼那截断桩。

"这桩,也算替黄师傅省事。留着也没人打了。"

崔奎最后一个出门。到门口他停了停,回头又看了振桥左臂一眼,才跨出去。趟栊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◇ ◇ ◇

天黑之后,师弟们蹲在天井里,谁也不吃饭。

"师父今天为什么不还手?"细九憋了一天,终于问出来,"就一根桩?就让人踹?"

没人答他。后堂的门帘垂着,里头没有声音。

振桥左手缠了布,血洇透了两层,小臂肿起一圈,攥不拢拳。他蹲在西墙根,用右手把上头那截桩拖过来,跟根上那截凑到一处,试着对断口。

对不上。

他把两截凑近了看。断口正中间,木头的芯子里有一道深褐色的线,从上往下走,一直延到底。不是这两脚踹出来的。这道线在里头,起码有些年头了。

外头有人拍门。是商会的伙计,隔着趟栊塞进来一张红帖,人跑了。红帖上头一行字印得很大:万国擂台,三日画押。

振桥把红帖捡起来,没有拆。

他站起身的时候,看见后堂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师父的影子——柜子开着,左手在动,一笔一笔,慢慢地画。

影子里,师父的右臂搭在桌沿上,从头到尾,一次也没抬起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