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起什么名字

铁门再次被踹响的时候，林默正试图在代码的海洋里把自己溺死。

那是下午三点，或者四点？对于常年不见天日的林默来说，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成一团浆糊。她戴着降噪耳机，世界本该是绝对寂静的，但那股蛮横的撞击力顺着门板传导进来，震得桌上的空咖啡罐微微颤抖。

除了那个女人，没人会这么敲门。

林默烦躁地抓了抓像鸟窝一样的头发，按下了暂停键。屏幕上的数据流凝固了，就像她此刻被打断的思绪。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，门刚拉开一条缝，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松露和奶油香气的味道就霸道地钻了进来。

苏曼站在门口，今天换了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，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纸袋，脸上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。

“让开。”苏曼甚至没等林默完全打开门，就侧身挤了进来，高跟鞋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踩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。

林默靠在门框上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她：“我说过，没事别来烦我。照片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
“我是来验收成果的，顺便……”苏曼把纸袋重重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。这地方简直是贫民窟都不如。”

她一边嫌弃地用手扇着风，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个精致的餐盒，像摆放艺术品一样把它们排开。

“这是‘云端’的主厨特意做的，松露烩饭，还有低温慢煮的小牛肉。赶紧吃，看你那脸色，白得像张A4纸。”苏曼摘下墨镜，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。

林默看都没看那些食物一眼，转身坐回电脑椅：“拿走。我不吃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苏曼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。

“我说，我不吃。”林默重新戴上耳机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“我不饿，也不想吃这种充满香精味道的东西。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去。”

苏曼愣住了。从小到大，只要是她苏曼送出去的东西，哪怕是垃圾也有人感恩戴德地收下。她看着那个背影，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。

她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扯下林默的耳机，狠狠摔在桌上。

“林默！你是不是有病？”苏曼双手撑在桌子上，居高临下地瞪着林默，“我好心好意给你带几百块一份的饭，你当我是施舍乞丐吗？你这种态度给谁看？”

林默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，那是被强行打断沉浸状态后的暴戾。

“几百块？”林默冷笑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可怕，“苏大小姐，你知道这顿饭够我吃多久的泡面吗？你知道我为了写那几行代码熬了几个通宵吗？我现在只想睡觉，或者写代码，唯独不想吃你这种难以下咽的米其林垃圾！”

“难以下咽？”苏曼气笑了，她拿起那盒精致的烩饭，直接怼到林默面前，“这可是全城最难订的餐厅！你这种住在阴沟里的人懂什么叫品味吗？”

“品味？”林默猛地站起身，因为起得太猛，眼前黑了一瞬，但她还是死死盯着苏曼，“我的品味就是安静地烂在这里，不需要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来指手画脚！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懂什么？你懂什么叫抑郁吗？你懂什么叫活着比死还难受吗？你拿着钱来这儿找什么存在感？同情心泛滥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苏曼被噎住了，她没想到林默会把话说得这么绝，这么直白地撕开那层遮羞布。

“拿着你的饭，滚。”林默指着门口，手指在微微颤抖，“别逼我把你扔出去。”

苏曼看着林默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还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，心里的火气突然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她看到了林默眼底的疲惫，那种深深的、仿佛要把人吞噬的绝望。

僵持了足足半分钟。

苏曼咬了咬牙，把餐盒重重地顿在桌上，汤汁溅出来几滴。

“行，林默，你行。”苏曼气得胸口起伏，“饭我放这儿，爱吃不吃。但我告诉你，这照片的事没完，只要我还觉得不安全，我就还会来。到时候你别嫌我烦！”

说完，她抓起桌上的墨镜，转身踩着高跟鞋“哒哒哒”地走了。铁门被重重摔上，震得墙皮簌簌落下。

地下室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林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颓然跌回椅子里。她看着桌上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精致餐盒，那股昂贵的香味在充满霉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。

确实很好吃，肉质鲜嫩，酱汁浓郁。

但林默嚼着嚼着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，砸在键盘上。

“真难吃啊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却还是大口大口地把那昂贵的烩饭往嘴里塞，仿佛要通过这种粗暴的进食，来填补心里那个漏风的洞。

而在门外，苏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，眼圈也红了。

“混蛋。”她骂了一句，却不知道是在骂林默，还是在骂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