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敏源

地下室的空气重新凝固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。

林默机械地吞咽着那份昂贵的低温慢煮小牛肉。对于长期靠泡面和止痛药维持生命的她来说，这种精细烹饪的食物像是一种陌生的入侵者。她没怎么细嚼，只想快点填满那个因为低血糖而痉挛的胃，好让自己能有力气继续敲击键盘。

然而，仅仅过了十分钟，异样的感觉开始了。

起初是喉咙深处的一丝瘙痒，像是有细小的绒毛在气管壁上轻轻扫过。林默没在意，拿起旁边的冰美式灌了一口。紧接着，那股瘙痒迅速演变成了灼烧感，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她试图清嗓子，但发出的声音却变得浑浊而嘶哑。她抬起手去抓挠脖子，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且肿胀。

视线开始变得模糊，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扭曲成了狰狞的蛇。林默想要站起来去拿抗过敏药，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她踉跄了一下，膝盖重重磕在桌角，餐盒被打翻，残羹冷炙洒了一地。

“水……”她张大嘴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头的水肿正在迅速封锁她的呼吸道，每一次吸气都变成了一场绝望的挣扎，肺部的空气被抽干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紧缩感。

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，那扇刚刚被摔上的铁门，再次被推开了。

“我忘了拿车钥匙……”

苏曼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她看到的是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：那个像猫一样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孩，此刻正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，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，脖子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风团。林默的眼睛惊恐地瞪大，瞳孔却在涣散，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“嘶嘶”声。

“林默？！”

苏曼手里的包掉在地上。她冲过去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默。触手所及，林默的皮肤烫得吓人，且湿滑一片——全是冷汗。

“海鲜……过敏……”林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，随后头一歪，彻底瘫软在苏曼怀里。

“海鲜？那该死的酱汁里放了虾脑提取物！”苏曼瞬间反应过来，那是主厨引以为傲的秘方。
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瞬间攥住了苏曼的心脏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，没有名牌包包，没有香槟晚宴，只有生命在眼前急速流逝的残酷。

“别死！听见没有，你不许死！”

苏曼大吼着，平日里的高傲荡然无存。她一把抱起瘦得硌手的林默，那种轻飘飘的触感让她心惊肉跳。她疯了一样冲出地下室，将林默塞进副驾驶，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跑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……

医院急诊科，红灯刺眼。

“过敏性休克，喉头水肿导致窒息，送来得再晚五分钟就神仙难救了！病人有严重的药物滥用史和营养不良，家属是怎么照顾的？”

医生的怒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苏曼脸上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身上那件昂贵的高定套装沾满了林默嘴角的血迹和呕吐物，显得狼狈不堪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抢救室的门关上了。
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苏曼急促的呼吸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刚刚抱过林默。那么轻，那么冷，像是一块即将碎裂的冰。

如果刚才她没有回来拿钥匙呢？

如果她真的像林默说的那样，拿了钱就走，再也不回头呢？

林默就会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，对着一堆冷掉的代码，孤独地、痛苦地窒息而死。没人会发现，没人会知道，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席卷了苏曼。这种恐惧不是因为失去了某样心爱的玩具，也不是因为家族企业的股价下跌，而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，死亡并不是一个遥远的词汇，它一直潜伏在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女孩身边，伺机而动。

而林默，似乎一直在等着它。

“苏小姐？”护士出来打断了她，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，但需要在ICU观察。另外，这是我们在病人衣服口袋里发现的。”

护士递过来一个小塑封袋，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苏曼颤抖着接过来。那是林默的笔迹，潦草、尖锐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：

『如果我就这样走了，请把我的硬盘格式化。别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。还有，谢谢你的饭，虽然真的很难吃。』

苏曼死死捏着那张纸条，指节泛白。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，砸在“难吃”那两个字上，晕开了一片墨迹。

“混蛋……”她哭着骂道，“吃了我的饭，命就是我的了。你想死？没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