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真源醒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。
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打在他脸上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挡,才发觉自己还维持着猫的形态,前爪缩在胸前,整只猫蜷在一个圆形的窝里。
窝。他猛地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普通的男生卧室,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,墙角的篮球落了一层薄灰,床头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——他认出来,那是宋亚轩的房间。
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。巷子里失控的变形,宋亚轩温热的掌心,还有自己那根不争气的尾巴。张真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毛皮,耳朵耷拉下来。
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宋亚轩的脚步声,还有说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真的,昨晚在巷子里捡的,特别小一只,不知道是谁家跑丢的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宋亚轩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小猫醒着坐在窝里,眼睛一亮:“醒了?”
他端着一个小碟子进来,放在窝旁边。碟子里是撕碎的鸡胸肉,白生生的,还冒着热气。“我妈说你这么小,不能吃太多调料,我拿清水煮的,你尝尝。”
张真源往窝里缩了缩。宋亚轩蹲在窝前,单手托腮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平日在学校那种锐利的较劲的光,反而软乎乎的。“怎么,怕我?我又不吃猫。”
张真源心想你昨天还说迟早要赢我呢。但他确实饿了,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变形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。他犹豫了几秒钟,还是低下头,凑到碟子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宋亚轩安静地看他吃,然后轻声说:“其实我没养过猫。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只。”
张真源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看他。宋亚轩正伸手过来,指腹蹭过他头顶两耳之间的位置,动作比昨晚更熟练了一些。“不过我会学。你要不要留下来?”
留下来。张真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把头重新埋进碟子里,假装没听见。
宋亚轩没有追问,站起身来,从书桌上拿起一件校服——张真源的校服,昨晚被他顺手带回来的。他抖了抖上面的灰,对着光看了看领口的名字标签:“张真源这家伙,也不知道着急,校服丢了一天了都没来找。”
张真源心想我这不是被你关在家里出不去了吗。
但他现在没办法说话。猫的声带发不出人语,他试过,只能喵喵叫。宋亚轩听见他的叫声,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也觉得他很离谱吧?”
张真源闭上嘴,不再叫了。
那天早上宋亚轩还是去上学了。临走前他给猫留了清水和更多的鸡胸肉,蹲在窝边摸了摸它的脑袋:“我放学就回来,你乖乖的,别乱跑,别抓沙发。”
张真源目送他关门离开,然后从窝里跳出来,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宋亚轩的房间比他的乱,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学辅导书,书页边角卷得厉害,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批注。张真源跳上书桌,凑近看了看——是压轴题的解题过程,红笔字迹潦草,却条理清楚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再练三天,必须把张真源干掉。
张真源看着那行字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。
他蹲在书桌上,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街道。宋亚轩家的窗户朝南,阳光能把整个房间晒得暖融融的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惬意地晒太阳了。在学校里他总要避开那些过于明亮的地方,因为猫在阳光下容易犯困,容易把竖瞳暴露出来。
但现在没关系。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只猫,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摊开四肢,把肚皮露出来,让阳光从脖颈一直晒到尾尖。他甚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把爪子往前伸了伸,像拉筋一样舒展身体。
舒坦。太舒坦了。
他这么舒坦了一整个白天,直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张真源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,三秒钟之内把自己调整成端庄的坐姿,尾巴规规矩矩地圈住前爪。宋亚轩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只端庄的小灰猫。
“你居然没把沙发抓烂。”宋亚轩换了拖鞋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“太乖了吧,你到底是什么猫?”
他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下,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宠物店买来的猫罐头和逗猫棒。张真源看见逗猫棒上那簇彩色羽毛的时候,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。
宋亚轩拿着逗猫棒在他面前晃了晃。羽毛左右摇摆,彩色的小光点随着动作跳跃。
张真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先动了。他扑向那簇羽毛,两只前爪在空中胡乱扒拉,扑空之后重心不稳,啪地摔在沙发上,四脚朝天。
宋亚轩愣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你怎么这么笨啊!”
张真源面红耳赤——虽然外表看不出来——翻过身来背对着宋亚轩,尾巴不满地甩了两下。宋亚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把逗猫棒放下来,伸手把他捞进怀里: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
他抱着猫坐到书桌前,翻开今天的作业。张真源被他放在膝盖上,被迫看着宋亚轩写数学题。宋亚轩做题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拧着,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。写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他卡住了,咬着笔帽想了半天,忽然低头对膝盖上的猫说:“你说张真源会怎么解这道题?”
张真源抬起眼皮看他。
宋亚轩自言自语:“他肯定又是那种最简洁的方法,两行写完,收工。然后看我写满一整页,就淡淡瞟一眼,什么都不说。”他模仿张真源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,把嘴角抿成一条线,眼神放空。
张真源看着宋亚轩模仿自己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可惜猫没有“抽嘴角”这个功能,他只是把耳朵往后压了压。
宋亚轩叹口气,继续埋头算题。张真源趴在他膝盖上,看着宋亚轩一遍遍划掉错误的过程,又在旁边重新列式子。他的字越写越乱,草稿纸被橡皮擦出一片灰蒙蒙的痕迹。
张真源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爪子,按在草稿纸上一个位置。
宋亚轩愣了一下:“你干嘛?”
张真源的爪子点了点那个数字。宋亚轩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抓过笔在旁边重新写起来。这一次他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,三行过后,答案出来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膝盖上的猫:“你……你指点我?”
张真源把脸埋进他的校服布料里,装死。
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但随即被兴奋取代了。“你太神了吧!”他揉着猫的脑袋,“你是不是成精了?你是不是猫妖?”
张真源浑身一僵。
宋亚轩笑着补充:“开玩笑的。不过你确实聪明。”他抱着猫举起来,和自己平视,认真地说:“这样吧,你要是真能再指点我几次,我就给你买最好的猫罐头。”
张真源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想说你离真相其实只差一步了,但这步他怎么也迈不过去。他只是伸出粉色的舌尖,舔了舔宋亚轩的鼻尖。
宋亚轩愣住了,然后耳朵红了。
“你……算了。”他把猫放回膝盖上,重新抓起笔,耳朵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,“我写作业了。”
张真源重新趴下来,尾巴尖轻轻搭在宋亚轩的手腕上。他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感到膝盖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,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其实也不算太差。
至于明天怎么变回人形、怎么面对宋亚轩、怎么解释校服的事——等睡醒了再说吧。
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在宋亚轩的膝盖上蜷成一个球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