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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居守忆,四季只剩单人寒暑

夏烬无归

送走棺木的那一天,冷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
雨水冲刷着墓园的青石板路,洗去了送别人群留下的脚印,也洗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。秋若晞牵着哭到脱力的白婉莹慢慢离开墓园,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林初还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,身形孤瘦得像一截被风雨侵蚀的枯木,久久没有挪动半步。

她们不敢上前打扰,只能默默离去。两个女孩心里都隐隐揣着不安,她们看得出来,林初眼底那股支撑他寻找许久的执念,在看见棺木里的白羽之后,没有消散,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死寂的偏执。

别人在葬礼过后,总会慢慢学着收拾情绪,回归日常,可林初不一样。

他回到了那间装满两人三年回忆的公寓,没有收拾白羽的任何遗物,没有扔掉药盒、衬衫、浅蓝色的窗帘,没有撤掉并排的两把藤椅,更没有丢掉窗台上循环更换的白色雏菊。

公寓里的一切,依旧维持着白羽还在时的模样。

只是从此,所有成双成对的东西,都只剩下了单人的影子。

清晨醒来,他依旧会下意识往身侧摸去,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被褥,再也没有熟悉的微凉体温。餐桌上依旧摆着两个碗,两双筷子,两个水杯,一白一蓝并排靠着,只是每一天吃饭的时候,他只会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,另一份干干净净摆在对面,从来不动。

他依旧每天早晚擦拭一遍那张四人合照,相框被擦得锃亮,照片里四个人的笑容明媚刺眼,反衬着屋子里日复一日的冷清。

白天的时候,他不再骑着单车穿梭城市街巷四处寻找,奔波了一年多的寻觅彻底终止,他把所有外出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间屋子里。有时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一坐就是一整天,望着窗外变幻的天色,从清晨的浅蓝天光,坐到傍晚染满晚霞的橘红,再坐到深夜万家灯火亮起。

从前两个人一起吹晚风的位置,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。

风吹动浅蓝色窗帘,拂过他的脸颊,风里再也没有白羽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,只剩下空荡荡的冷风,卷着细碎的回忆往心口里钻。

无数个安静的时刻,他会对着空着的那张藤椅轻声说话,像是白羽还坐在那里,静静听他絮絮叨叨诉说日常。

“今天楼下花店新到了一批白雏菊,和你以前最喜欢的品种一样,我买了一束插在花瓶里了。”

“巷口那家冷饮店还开着,以前我们总去买的薄荷冰水,我今天路过买了一杯,味道和以前没变,就是两个人喝的东西,一个人喝着太淡了。”

“今天降温了,风很大,你最怕冷,要是还在,肯定要把针织衫穿上。”

自言自语的话语轻飘飘散在空气里,没有任何回应。

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,算作虚无的应答。

秋若晞和白婉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趟,带着一些吃食,想要劝他好好吃饭,好好整理生活,试着走出来。每次推门进来,看见屋子里一成不变的摆设,看见林初独自对着空气低语的模样,两个女孩都会心酸不已。

白婉莹好几次红着眼眶劝他:“林初,要不你搬出来住好不好?这里到处都是哥哥的痕迹,你住着太痛苦了。我们可以陪你找一个新的房子,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
林初总是轻轻摇头,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,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:“我不能搬走。这里是我们一起住了三年的地方,他所有的痕迹都在这里,我走了,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。”

“可是哥哥希望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
“他希望我放下,可我做不到。”林初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眼底一片荒芜,“他用谎言推开我,独自承受病痛离世,成全我的自由人生,可他忘了,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围着他转的。没有他,所谓的自由和新生,对我来说毫无意义。”

秋若晞看着他死寂的眼神,心里咯噔一下,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,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开导,只能和白婉莹默默放下东西,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,再默默离开。她们不敢强行改变林初的生活,白羽已经不在了,她们不忍心再剥夺林初仅有的一点念想。

日子顺着四季慢慢滑行,深秋彻底过去,凛冽的冬天席卷了整座城市。

窗外下起了第一场冬雪,细碎的雪花从天上悠悠飘落,覆盖了街道的梧桐枯枝,给屋顶、栅栏、行道树都裹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颜色,刚好契合白羽一生偏爱的白色。

林初裹上厚厚的外套,买了一大束白羽最喜欢的白色雏菊,踩着积雪步行去往墓园。

墓园很冷清,白雪落在崭新的墓碑上,薄薄一层,盖住了碑面上刻着的名字。他蹲下身,一点点用指尖拂去碑面上堆积的落雪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碑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

墓碑上嵌着白羽的一寸照片,是很早以前拍的,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病痛折磨得消瘦憔悴,眉眼温润柔和,浅浅笑着,目光温柔得像是还落在林初的身上。

林初把雏菊轻轻摆在碑前,整理好花瓣,然后就坐在墓碑旁边的积雪上,靠着冰冷的石碑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雪花落在他的头发、肩膀、肩头,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,和墓碑前的雪景融为一体。周围没有其他人,天地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细微声响。

他低声和墓碑里的人聊天,说起冬天的雪,说起公寓里的暖气,说起秋若晞和白婉莹最近的日常,说起那些他们来不及一起度过的冬日小事。

“下雪了,你最喜欢白色,这下整个世界都是你爱的颜色了。”

“公寓开了暖气,一点都不冷,可惜你再也不能回去靠着暖气看书了。”

“我还记得冬天你手脚总是冰凉,我以前总喜欢把你的手揣进我的口袋里暖着,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轻轻哽咽,眼眶蒙上一层水汽,落在脸颊上,很快被冷风冻得发凉。

夕阳慢慢沉落在远处的楼宇后面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墓园的气温越来越低,积雪浸透了他的裤脚,双腿冻得麻木僵硬,他也没有起身离开。

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,墓园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洒在白雪上,他才缓缓站起身,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白羽的眉眼。

“我先回去了,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他踏着厚厚的积雪,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,孤单的脚印留在雪地里,很快又会被新的落雪慢慢覆盖。

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,暖气烘着房间,温暖的环境反而衬得孤独更加汹涌。他煮了两碗热汤,依旧摆上两个碗,对面的座位空荡荡的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视线。

冬天漫长又煎熬,无数个深夜,他会拿出白羽遗留下来的草稿纸,那些白羽躺在出租屋里断断续续写下、却从来没有寄给他的文字,字迹越来越潦草,越往后越是虚弱无力,字里行间全是克制的思念、隐忍的痛苦,还有小心翼翼的祝福。

“阿初,今天咳得厉害,枕头帕子又染上了血渍,不敢收拾,怕留下痕迹被你们发现。”

“看见婉莹和若晞买回来的白雏菊,一下子就想起你摆在阳台的花,好想偷偷回去看一眼公寓的窗户,又怕被你撞见。”

“如果我走了,你千万不要追查真相,一定要好好吃饭,找一个温和的人,过完安稳的一辈子,忘了我这个半途退场的人。”

每读一页,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遍。

林初把这些草稿纸小心翼翼收进一个浅蓝色的盒子里,和两人从前的情侣书签、小饰品放在一起,锁在书桌最内侧的抽屉,当作最珍贵的遗物日夜珍藏。

冬雪消融,冰河解冻,熬过漫长寒冬,春天如约而至。

街边的树木抽出新芽,花草重新盛放,城市恢复了热闹的生机,来往的行人脱去厚重冬衣,换上轻薄的春装,处处都是复苏的气息。可林初的世界,一直停留在那个白羽离开的盛夏,再也没有复苏过。

春天他会带着迎春白花去墓园,夏天带着白雏菊,秋天带着素白的秋菊,冬天带着雪后的枯枝,一年四季,风雨无阻,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探望。

他的生活轨迹变得极其单调,两点一线,公寓和墓园,再也没有多余的社交,从前的朋友渐渐很少联系他,大家都惋惜地看着他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,却谁也拉不动他。

秋若晞越来越担忧,她察觉到林初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差,吃得越来越少,睡眠越来越浅,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,眼底的生机不断流失,仿佛在一点点跟着墓地里的人一起枯萎。

她不止一次严肃地和林初谈话:“林初,你不能再这样消耗自己了。白羽要是看见你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,一定会很难过。”

林初只是淡淡看着她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没有消耗自己,我只是在陪着他。他一个人在墓园里面,春夏秋冬孤零零的,我多陪陪他,他就不会寂寞。”

“可是人总要往前走。”

“我的前路没有他,走不走都没有意义。”

秋若晞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,只能无奈叹息,她隐约猜到林初心里藏着一个极端的念头,可她不敢戳破,只能加倍频繁地来看望他,尽量盯着他吃饭休息,想要守住最后的底线。

春去夏来,又是一年六月,白羽离世一周年的祭日,悄然而至。

这一年里,林初靠着回忆、遗物、一次次墓园探望撑了下来,外人看着他安静克制,没有崩溃大哭,没有歇斯底里,仿佛慢慢接受了现实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的执念早已生根发芽,长成了无法斩断的决心。

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默默准备一切。

他仔细把公寓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,把所有白羽的遗物整理妥当,那个装着草稿纸和小物件的浅蓝色盒子被擦拭干净,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他给阳台上的白雏菊换上最新鲜的一束,把两张藤椅并排摆正,浅蓝色窗帘拉得整整齐齐,把这间承载了三年爱意的小屋,恢复成最干净、最温柔的模样。

祭日当天,天朗气清,日光炽烈,又是一个和离别那天一模一样的盛夏。

林初早早起身,换上了一件素白色的衬衫——是白羽从前常穿的款式,布料已经洗得柔软发白。他买了一大束盛放的白雏菊,独自步行去往墓园。

一路上,街边蝉鸣聒噪,热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和三年前那个分手的夏日重叠在一起,无数回忆翻涌而来。

来到墓碑前,他拂去碑面薄薄的灰尘,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描摹着照片里白羽的眉眼,动作温柔缱绻,像是在抚摸活生生的爱人。

阳光铺洒下来,将他的影子和墓碑的影子叠在一起,远远看去,就像是两个人终于依偎在了一起。

他坐在墓碑旁边,坐了很久很久,从正午烈日坐到夕阳西斜,把这一年积攒的心里话慢慢都说完。

“又到夏天了,我们分开两年了,你离开我们一整年了。”

“若晞和婉莹过得还算安稳,偶尔会来公寓看我,她们一直很担心我。”

“我守住了我们的小房子,所有东西都没有变,一直等着,可是我等不到你推门回来了。”

“他们都劝我放下,劝我开启新的生活,可我试过了,做不到。没有你的夏天,再热闹也是空的;没有你的余生,再漫长也是煎熬。”

他微微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石碑上,声音轻得像晚风的呢喃。

“白羽,我太想你了。

人间太冷清,我来找你好不好。”

落日的金光笼罩着一人一碑,少年孤寂的身影在盛夏日光里,安静得如同一座不会动摇的石像。

告别墓园的时候,他没有露出任何异常,依旧步伐平缓地走回市区,路过花店,路过冷饮店,路过曾经两人牵手走过的每一条街道,眼神平静淡然,看不出丝毫疯狂的预兆。

秋若晞下午还给他发了消息,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,林初温和地回复了一句不必,说自己想早点回公寓休息。

两个女孩没有多想,只当他想要独自度过祭日,给他留了独处的空间。

她们谁都没有想到,这一次平静的告别,是林初留给人间最后的讯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