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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寻踪,噩耗击碎盛夏执念

夏烬无归

从秋若晞与白婉莹的住处离开之后,整个盛夏余下的日子,林初都活在一种撕裂般的情绪里。

知晓白羽身患重病的真相,并没有抚平他一年来的执念,反而让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悔恨。他终于明白那日盛夏决绝的分手不是薄情,不是厌倦,而是白羽用最残忍的方式,给他铺了一条没有拖累的生路。可越是明白,他就越是痛苦——他宁愿白羽和他大吵一架,宁愿白羽坦白一切,宁愿两个人一起熬病痛,也不愿意被爱人亲手推开,独自蒙在鼓里苦苦寻觅一整年。

街道上依旧是六月滚烫的风,街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,卖冷饮的小店循环播放着轻柔的歌曲,路上牵手同行的情侣随处可见,到处都是属于夏天的热闹与温柔。可林初眼里的世界,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。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路过从前和白羽一起逛过的超市、花店、河畔步道,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两个人的回忆,每一阵风吹过,都仿佛还带着白羽清浅干净的气息。

他没有回家,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,双脚磨得微微发疼,直到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,他才慢慢踱回那间装满回忆的公寓。

推开门的那一刻,浅蓝色的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,窗台的白色雏菊还在静静开着,餐桌上依旧摆着两个水杯,一白一蓝,并排放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挪动过分毫。这一年来,林初固执地保留着所有两人同居时的习惯,仿佛只要东西不变,那个人就总有一天会推门回来。

可今天,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,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假装平静。

他走到阳台,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四人合照的相框。照片里白羽站在最左侧,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色衬衫,眉眼温柔,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自己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偏爱。林初指尖摩挲着相框冰凉的边缘,眼眶又一次红了。

他终于知道白羽生病了,可他依旧不知道白羽具体在哪里,不知道他住在哪一间小屋,不知道他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痛苦,有没有人给他按时递药,有没有人在他咳喘难忍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。秋若晞和白婉莹守住了最后的底线,不肯透露地址,只是隐晦地劝他不要再追查,尊重白羽最后的意愿。

“尊重。”林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喉间一片酸涩。

白羽想要独自默默离开,想要他好好活下去,可他做不到。三年的朝夕相伴,深入骨髓的爱意,怎么可能因为一句“为了你好”就轻易放下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林初开始了更为偏执的寻找。

他不再去纠缠白羽的朋友,避免给秋若晞和白婉莹带去压力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,一点点梳理线索。他翻遍了白羽从前留下的病历单据碎片,翻看过白羽曾经浏览过的租房网页记录,回忆着白羽偶尔随口提起过的偏僻小巷、老旧居民区。他利用空闲的每一天,骑着单车穿梭在城市边缘的老街区,一条条小巷慢慢寻访,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扇紧闭的窗户,每一个临街的老旧阳台。

城市很大,老旧的巷子四通八达,密密麻麻,漫无目的的寻找如同大海捞针。烈日晒黑了他的脖颈,雨天打湿了他的衣衫,很多时候他奔波一整天,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空手而归。公寓里的雏菊枯了一茬又一茬,他依旧按时换上新的白色花苞,水杯每天依旧洗两个,椅子依旧并排摆着,等待从来没有中断过。

偶尔,他会在街角远远撞见秋若晞或者白婉莹出门采购药品。两个女孩总是提着大大的药袋,神色匆匆,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,买完东西就快步钻进偏僻的巷弄,不肯多停留一刻。林初远远看着,没有上前打扰,他清楚那就是距离白羽最近的线索,可他不愿意逼迫两个已经背负了太多压力的小姑娘

他只能远远跟着一段路,记下大致的片区,再在那一片区域反复搜寻。

秋若晞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林初默默的跟踪与寻找。几次隔着巷子的拐角对上视线,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,谁都没有开口戳破。秋若晞心里又无奈又难过,一边要遵守白羽的嘱托守住地址,一边又看着林初日渐憔悴、不肯放弃的模样于心不忍。她和白婉莹私下无数次偷偷谈起这件事,两个女孩常常对着桌上的合照默默落泪。

“我们要不要偷偷告诉林初?”白婉莹小声问过好几次。

秋若晞总是摇头,指尖攥得发白:“不行,白羽拼了所有力气推开他,就是不想让林初看见他狼狈病痛的样子。白羽那么骄傲,那么爱干净,一辈子偏爱白色和浅蓝,他不愿意自己最憔悴破败的一面,被最爱的人看见。”

“可是林初太苦了,他找了这么久……”

“我们只能等着,等着他愿意松口,或者……”秋若晞说到这里总是说不下去,后面那句最坏的猜测,她们谁都不敢说出口。

日子一点点推移,盛夏过去,初秋来临,树叶慢慢泛黄飘落,风里带上了凉意。林初的寻找持续了三个多月,身形越来越清瘦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执拗的疲惫。他无数次站在陌生的小巷路口,看着密密麻麻的老旧民居,满心茫然。

他隐隐察觉到,空气里的氛围越来越压抑。秋若晞和白婉莹出门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,采购的药物种类越来越多,两个女孩脸上的泪水也越来越藏不住,偶尔碰面时,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与悲哀,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克制疏离。

一种冰冷的预感,一点点爬上林初的心底。

他不敢去深思这个预感,只能更加拼命地寻找,仿佛只要找得足够快,就能避开那个最坏的结果。

直到一个深秋的午后,天空灰蒙蒙的,飘着细密的冷雨。林初骑着单车来到那片他追踪了无数次的老巷片区,巷子潮湿阴冷,墙壁长满青苔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安静得可怕。他推着车子慢慢往前走,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秋若晞撑着一把深色的伞,牢牢抱住哭得浑身发抖的白婉莹,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遮挡脸上的泪水,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她们手里没有提着药袋,反而拿着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,指尖颤抖,几乎握不住。

林初的心猛地一沉,单车把手差点脱手。

他停下车,一步步走过去,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厉害:“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白婉莹看见他,再也绷不住,挣脱开秋若晞的怀抱,哭着扑了过来,眼泪汹涌不止:“林初……哥哥他……哥哥不在了……”

一句话,像一把冰冷的重锤,狠狠砸碎了林初苦苦支撑了几个月的所有防线。

周遭的雨声、风声、远处巷子的动静,一瞬间全部消失,世界陷入死寂的空白。

林初僵在雨里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四肢僵硬发麻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怔怔地看着崩溃大哭的白婉莹,看着一旁红着眼眶沉默落泪的秋若晞,下意识地摇头,语气带着慌乱的否认:“不可能,你们在骗我,对不对?他只是病得重了一点,你们故意编谎话让我放弃寻找……”

他不愿意相信。

他找了一年多,从盛夏等到又一个盛夏,又等到秋叶飘落,无数个日夜靠着“白羽还活着,只是在养病”这个念头撑下来,怎么可能突然被告知人死了。

秋若晞走上前,把那份薄薄的死亡证明递到他面前,纸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上面白纸黑字,写着白羽的名字,离世日期,病因,清清楚楚,没有任何伪造的余地。

“我们没有骗你。”秋若晞的声音沙哑又疲惫,“白羽在夏天那个午后就走了,独自倒在出租屋的床上,怀里攥着那张四人合照。我们两个发现的时候,已经过去了两天,他走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挣扎。”

“他留下了字条,嘱咐我们不要第一时间通知你,怕你冲动崩溃,打乱他最后的心意。我们遵照他的遗愿隐瞒到现在,已经撑到极限了。”

冰冷的证明纸页触碰到指尖,冰凉刺骨,击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。

林初的手指剧烈地颤抖,不敢去细看纸上的文字,却又不得不看。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神经,一年多的思念、寻找、委屈、心疼、悔恨,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,堵在喉咙里,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
“他明明知道我在找他……为什么到最后都不肯见我一面……”林初的声音破碎不堪,雨水混着眼泪滚落,“哪怕告诉我一声,哪怕让我陪他最后一段日子也好……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……”

“他太爱你了。”秋若晞轻声叹息,“他不想你看着他日渐衰败,不想你陪着他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,宁愿你恨他、忘了他,重新过没有他的人生。他算好了所有,唯独算错了你不肯放下。”

雨越下越大,冷雨浇透了三个人的衣衫。

秋若晞慢慢告诉了林初白羽最后的日子:狭小的出租屋,堆积如山的药物,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,他靠着想念合照里的四个人撑了一天又一天,最后在无尽的思念里无力倒下。她们两个收拾遗物的时候,在白羽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好几页写满字迹的草稿纸,都是他断断续续写给林初、却永远没有寄出去的话。

林初跟着两个女孩,第一次走进了那间白羽独自熬过最后时光的小屋。

房间狭小阴暗,光线昏暗,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。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单薄,床头柜上密密麻麻摆满空了的药瓶,阳台的木桌上,那张四人合照还端正地摆着,相框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亮。一切都保留着白羽离开那天的模样,安静又凄凉。

林初慢慢走到床边,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床单,仿佛还能摸到那个人曾经瘦弱的体温。他拿起桌上的合照,指尖摸着照片里白羽苍白温柔的眉眼,终于控制不住,蹲在床边失声痛哭。

他错过了爱人最后的时光,错过了所有隐忍的痛苦,被一份深沉又残忍的爱意蒙在鼓里,等到赶来的时候,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小屋,一堆药瓶,一张旧照片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林初浑浑噩噩,全程陪着秋若晞和白婉莹处理白羽的后事。

直到下葬的前一天,他才终于见到了躺在棺木里的白羽。

棺木内部铺着柔软的白色衬布,白羽穿着他最喜欢的素白衬衫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瘦削,却褪去了病痛折磨时的痛苦,眉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柔和。他的手指轻轻弯曲,掌心牢牢攥着那一张四人合照,指节微微收拢,像是到生命最后一刻,都舍不得松开这份羁绊。

林初一步步走到棺木旁,俯身静静看着他爱了三年的人。

往日里所有的争执、疑惑、委屈、怨怼,此刻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剜心的不舍。他缓缓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轻轻理顺白羽额前散落的碎发,指尖触碰在冰冷的肌肤上,没有一丝温热的回应。

眼泪一滴滴落在棺木边缘,他不敢哭得太大声,怕惊扰了已经长眠的人。

一旁的秋若晞和白婉莹靠在一起,看着这一幕,再也忍不住,捂住嘴低声啜泣,整个告别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,安静又悲伤。

林初久久伫立在棺边,看了很久很久,才慢慢收回手,挺直脊背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告别厅。

外面的秋雨依旧绵绵,冲刷着街道上的落叶,冲刷着城市里所有盛夏的痕迹。

别人失去爱人,尚有告别,尚有争吵,尚有最后的相处时光。而他,被爱人用一场狠心的分手隔绝在外,寻找一年多,等来的只有一场迟来的葬礼,一具冰冷的棺木,和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回到空荡荡的公寓,他看着一室白与浅蓝的旧物,看着并排的两个水杯,看着窗台枯萎又换新的雏菊,心里慢慢滋生出一个疯狂又决绝的念头。

白羽用一生的隐忍推开他,想要让他好好活着,可没有白羽的余生,春夏秋冬都失去了意义。

他不会好好活下去了。

他的夏天已经随着白羽的离世,彻底枯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