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舍封忆，此生决意共赴黄泉

从墓园往回走的一路上，盛夏的热风依旧裹挟着此起彼伏的蝉鸣，街道上车水马龙，行人步履匆匆，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。可这些喧嚣热闹，半点都没能落进林初的世界里。

他的视线始终淡淡的，掠过街边熟悉的店铺、河畔的柳树、曾经和白羽并肩散步的林荫道，心里没有悲伤的崩溃，也没有失控的痛哭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。

两年前的这个夏天，白羽在这里决绝地甩开他的手，斩断所有情愫独自远去；一年前的这个夏天，他得知爱人病逝的噩耗，在冷雨里看见了棺木中冰冷的人；如今又是盛夏周年祭，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所有人都在劝他活下去。

秋若晞一遍遍叮嘱他好好吃饭，白婉莹常常带着零食来公寓陪他说话，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轮番开导他，说时间会冲淡一切，说往后总会遇见新的人，说白羽的遗愿就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。

可没有人懂他的孤独。

白羽用一场狠心的分手，背负重病独自凋零，费尽心思推开他，只为给他留一条没有痛苦拖累的生路。这份爱沉重又悲壮，可这份强行赠予的生路，对林初而言根本毫无意义。

他的人生轨迹早在三年前遇见白羽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和对方紧紧缠绕在了一起。吃饭要摆两副碗筷，喝水要两个杯子，吹风要并肩倚靠窗台，一年四季的欢喜与期待，全都系在那个偏爱白与浅蓝的少年身上。

白羽带走了他所有的心动、欢喜、期盼与未来。

空荡荡的人间，只剩下无尽绵长的思念与日复一日的凌迟，活着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的煎熬，所谓的新生，不过是没有白羽的孤独流浪。

他不愿意流浪。

林初慢慢走到公寓楼下，抬头望向那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，那是他们相守三年的小家，是藏着所有温柔回忆的港湾，也是他最后要收拾好一切、好好告别人间的地方。

掏出钥匙打开房门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浅蓝色窗帘被晚风微微吹起，阳光透过缝隙斜斜切进屋内，落在并排摆放的两把藤椅上，落在窗台上静静盛开的白色雏菊上，落在餐桌上一白一蓝两个玻璃杯上。所有物件都被他日复一日擦拭打理，干净整齐，维持着白羽还在世时的模样，没有一丝杂乱。

他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慢慢踱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，一点点回望过往的痕迹。

走到卧室床边，指尖抚过双人枕，左边枕头长久没有人躺过，布料都微微发硬，他轻轻抚平枕套上的褶皱，仿佛白羽只是临时出门，很快就会回来躺下。床头柜的抽屉里，还放着白羽生前没能寄出去的那些草稿信纸，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虚弱，每一页都写满了隐忍的思念与克制的爱意。

林初把浅蓝色的小木盒取出来，坐在床边，一页一页重新翻看那些信纸。

“阿初，今天胸腔又开始疼了，偷偷藏起咳血的手帕，不敢让婉莹和若晞发现破绽。”

“路过我们公寓楼下的时候，看见窗台上的白雏菊开得很好，很想上去敲敲门，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”

“如果我不在了，你一定要丢掉我们所有的情侣物件，换掉窗帘，搬走这间屋子，找一个阳光温柔的人，忘了我。”

“别找我，别查真相，别为我难过，好好活下去，就是对我最大的成全。”

白羽字字句句都在嘱咐他放下、离开、好好活着。

林初指尖摩挲着纸上干涸的墨迹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却没有落泪。

“对不起，阿羽。”他轻声对着空荡荡的卧室低语，“这一次，我不能听话了。”

“你独自熬过病痛，独自走向死亡，孤零零一个人太苦了。我舍不得留你一个人长眠在墓园，守着一块冰冷的石碑度过岁岁年年。”

“你想要我好好活着，可没有你的人间，我活不出半点快乐。与其独自煎熬数十年，不如我来赴你，往后黄泉路，我们再也不会分开。”

他小心翼翼把所有信纸折好，放回木盒锁进抽屉，把钥匙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，留给秋若晞和白婉莹。他知道两个姑娘往后一定会来这里收拾遗物，他要把白羽留下最珍贵的念想好好留给她们。

接下来，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整间屋子，像是在认真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。

他把散落的小饰品、两人一起攒下的书签、河边捡回来的鹅卵石、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，全都分门别类收纳进收纳盒；将白羽几件还留存的白色衬衫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衣柜最上层；擦拭干净相框，把四人合照摆正，依旧摆在阳台的老位置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拿起抹布，把地板、桌面、窗台全部细细擦了一遍，抹去自己连日来留下的细碎痕迹，让这间屋子依旧保持着温柔干净的样子，不留下凌乱与狼狈。

忙完所有家务，夕阳已经缓缓下沉，橘红色的晚霞铺满窗外的天空，浅浅的蓝色混着落日橘色，是白羽最喜欢的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。

林初搬来空藤椅，坐在阳台，静静看着晚霞慢慢变淡，天色一点点过渡成藏蓝色，夜空爬上稀疏的星星。

他拿出手机，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，也没有编辑长篇遗言打扰别人，只是给秋若晞发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消息。

【若晞，婉莹，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一直陪着我，担心我。

我想了很久，我没办法按照白羽的愿望独自活下去。没有他的四季，我撑不下去。

公寓里所有白羽的遗物我都整理好了，抽屉里的蓝色木盒装着他的手写信纸，衣柜里还有他几件常穿的衣服，你们有空可以过来拿走好好保存。

不用来找我，不用报警，不用难过。我不是冲动轻生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。

白羽一个人太孤单，我要去找他了。

往后你们两个人一定要平安顺遂，好好生活，替我们两个人一起看看往后的四季。

勿念，永别了。

发送消息的瞬间，指尖微微一顿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消息，没有撤回，默默锁屏，将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中央，方便两个女孩进门第一时间看见。

做完这些，他切断了客厅的灯，只留卧室一盏微弱的小夜灯。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，万家灯火千千万万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两个人而亮。

他躺上曾经属于两个人的双人床，侧过身，习惯性往旁边空着的位置靠了靠，仿佛身边依旧躺着那个身形清瘦、体温微凉的爱人。

空气里还残留着白雏菊淡淡的清香，晚风穿过窗帘缝隙轻轻拂动布料，周遭安静温柔，没有痛苦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崩溃的嘶吼。

林初闭上眼睛，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三年盛夏的点点滴滴。

初识时白羽温柔的浅笑，同居时傍晚并肩看云的时光，分手那日他骤然抽回的手，出租屋里堆积的药瓶，棺木里掌心攥着的合照，墓碑上永远定格的眉眼……

所有碎片交织在一起，拼凑出他短暂却倾尽全部的爱恋。

“阿羽，我来找你了。”

“这一次，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
“夏天结束的时候，我们就能重新相遇了。”

夜色彻底吞没了公寓的光影，房间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
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，那条诀别的消息，还没有被两个人看见。

远处的墓园里，石碑静静伫立，等候着跨越生死奔赴而来的另一个灵魂。

同一时间，秋若晞和白婉莹正在出租屋里收拾白天采购的物品，想着明天抽空再去公寓看看林初，给他带一点他爱吃的糕点。两个女孩心里依旧带着隐隐的不安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那条深夜发来的消息，会成为两道骤然劈下的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