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主城到北边的洞穴直线距离不算远,但中间隔着一片被老秦用屏障块拦出来的地形断层区。塔厕和lingpu不得不绕道从针叶林边缘切过去,穿过一片白化苔原,再翻过一座被基岩削平了顶的小山包。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,星光照在白化苔原上,泛着冷冷的银蓝色,像踩在一面碎掉的镜子上。
塔厕走在前面,lingpu在后面几步远,两个人的呼吸在零度以下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lingpu的拉链拉到下巴,呼出的雾从他嘴角的干血迹旁边飘散开去,他安静地走了一段,然后开口。
“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塔厕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踩碎了一小片结冰的苔藓,脚下传来咔嚓的脆响。
“我不怕那个东西本身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什么。”
lingpu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嗯了一声,像在表示我听见了。
又走了大约十分钟,远处那片光晕变亮了,而且不止是火把的橙色,还有萤石的冷白和发光浆果的青绿色交杂在一起。洞口比塔厕想象的大,嵌在一面灰白色的断崖底部,高差不多三格,宽能并排走三个人。洞口的边缘有一串脚印,大的小的一看就是小肉和豆包的。
塔厕在洞口停下来,侧耳听了几秒。里面隐约有敲击声,叮叮当当的,频率很快,是铁镐在刨石头。
“小肉。”他朝洞里喊了一声。
敲击声停了。过了几秒,一个小脑袋从洞里拐角处探出来。浅蓝色的短发被火把的光映成暖调,一黄一蓝的瞳孔在暗处亮得像猫眼。她手里攥着一把铁镐,镐头上沾着石粉。
“塔厕?你怎么来了?”小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,但更多是平静,“豆包说这里面铁多,但我觉得不对。”
塔厕走进去,洞穴内部比他预期的宽敞,主通道大约六格宽,两侧有分支的小洞,墙壁上嵌着大块大块的铁矿石,还有成片垂下来的发光浆果,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。但塔厕一进来就感觉到了——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不对,比他一路走过来时外面那种干冷明显高了好几度,而且有一股淡淡的腥气,像是某种腐殖质混合着盐水的味道。
“什么不对?”他问。
小肉用镐尖指了指地面。在洞穴最里面的那面墙脚下,铁矿石层和普通圆石的交接处,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不对劲。不是黑灰色的岩石,也不是铁锈色的矿脉,而是一种暗沉的、带着一丝粉调的深棕色。表面不像石头那样粗糙,反而稍微有些光滑,像被水长期冲刷过的陶器。
“我本来想挖那块矿,”小肉说,“但是镐子敲上去声音不对。敲石头是梆梆的,敲这块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闷的。像敲在一大块冻肉上。”
塔厕蹲下来,伸出左手,用手指碰了碰那一片暗棕色表面。触感比石头温,而且有一点点微弱的弹力,像按在一层厚皮上。他缩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层极淡的暗色油脂,闻起来就是那种腥气的来源。
lingpu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,但他的表情变了。温和的笑容消失了一瞬,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“塔厕,”lingpu的声音很轻,“你摸的那块东西,不是䝉佺的骨头。”
塔厕回头看他。“那是什么?”
lingpu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洞壁前,蹲下来,歪着头凑近那一片暗色表面,像在端详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。几秒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表面,那层暗色的“皮”被他刮下来一小条,边缘薄得像蝉翼。
他盯着那条薄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某个口袋里。
“是皱褶的壁面。”lingpu站起来,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迹,“你之前碰过的是骨头,那个是封印的‘锚’。但这个东西是皱褶本身的边界——呙被折叠进去的那条缝,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那层膜。”
小肉的脸色变了。她捏紧了铁镐。“你是说,呙就在这面墙后面?”
“不是‘就在后面’,”lingpu摇头,“是这面墙本身就是呙的边界。祂被折叠起来之后,整条皱褶像一层夹层一样贴在了现实世界的某些地方。这个洞大概率是长在了皱褶表层的上面,所以才会长出这种质地的墙壁。”
塔厕站在洞壁前,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那层表面的左手指尖,油迹已经干了,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半透明的膜。他右手手背上的血管纹路又开始隐约浮现,比在海底神殿那次要浅一些,但确实在动。
“老秦给的那瓶血呢?”他问。
lingpu看向他。“你要用?”
“先留着。”塔厕从内袋里摸出那个温热的瓶子,在手里握了一下,然后重新收回去,“我不确定现在该不该滴。滴了就只有一个小时,不滴我们还能再看看。”
小肉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程,然后把铁镐收进了背包侧袋里。她抬头看着塔厕,一黄一蓝的眼睛在发光浆果的青绿色光影里显得格外冷静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看?”
塔厕低头想了几秒。“豆包在哪儿?”
“他在后面那条分支洞里,”小肉指了指右侧一条狭窄的通道,“他说发现了什么东西,让我先别进去。”
塔厕皱了皱眉。他侧耳听了一下那条分支洞里传来的动静,一开始是安静的,然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豆包从通道深处冲了出来,棕色的短发被洞顶蹭得乱糟糟的,他的黄黑异瞳睁得很大,手里攥着一把从没见过的玩意儿——形状像指南针,但指针是暗红色的,在疯狂旋转。
“塔厕!你得过来看一眼!”豆包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急迫,“这后面有一个房间,墙上全是你右眼上那个标志,像刻上去的,但摸起来是软的!”
塔厕站起来,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朝那条分支通道走去。
lingpu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塔厕——”
但塔厕已经进去了。小肉看了lingpu一眼,然后跟了上去。
lingpu站在原地,慢慢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温暖的洞穴里没有凝成白雾,只是轻轻散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的拉链,又抬起来看向那条幽暗的通道入口。
然后他也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