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温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她打开化妆盒,挑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——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用的颜色,温柔、内敛,不带一点攻击性。她对着镜子细细描摹唇形,又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长裙,那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,却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款式。
镜子里的女孩,眉眼间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温婉,安静,像一株在角落里独自盛开的鸢尾花。
温柚看着镜子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苏晚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沈肆发来的消息:【我在楼下。】
温柚深吸一口气,抓起那个装着旧照片的信封,推门而出。
——
沈肆的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他靠在车门边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看到温柚走下来,他的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今天的温柚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没有了昨日的慌乱和尖锐,她安静得像一潭水,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,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熟悉感。
“上车。”沈肆站直身体,替她拉开车门。
温柚没有说话,低头坐了进去。
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,混杂着一丝烟草气息。温柚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“去个地方。”沈肆发动车子,“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车子没有开往市区,而是驶向了城郊的一座老式园林。
温柚认得这里——“听雨轩”,是临城保存最完好的民国园林,以种植鸢尾花闻名。
妈妈生前最爱鸢尾花。
温柚的心沉了沉。
车子停在园林门口。沈肆带着她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来到一片花圃前。
正是鸢尾花开的季节。
蓝紫色的花海在晨风中摇曳,像一片翻涌的浪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喜欢这个。”沈肆站在花丛边,侧头看她。
温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没说过。
是妈妈说过。
“嗯,”温柚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,“我很喜欢。”
沈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帮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,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,最后只是指了指花丛深处的一座凉亭。
“那里有茶,去坐坐?”
温柚点了点头。
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,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。
温柚看着那碟桂花糕,手指微微颤抖。
妈妈生前最爱吃桂花糕,尤其是刚出炉的,又软又甜。
“尝尝。”沈肆给她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老师傅手作的,味道很正。”
温柚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。
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丝桂花的清香。
“好吃吗?”沈肆问。
温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温柔。
但这温柔,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好吃,”温柚轻声说,“像妈妈做的味道。”
沈肆的眼神晃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温柚,目光深沉,像是透过她在看一段久远的时光。
“你妈妈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是吗?”温柚放下桂花糕,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你认识我妈妈?”
沈肆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时候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去过你家。你妈妈给过我一块桂花糕,也是这个味道。”
温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像她?”
沈肆的表情僵住了。
凉亭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花丛中的鸟鸣声也消失了。
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沈肆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温柚……”
“是,还是不是?”温柚追问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沈肆看着她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,像一把锤子,重重地砸在温柚心上。
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但当真相真的被摆上台面时,她还是觉得疼。
钻心的疼。
“为什么?”温柚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因为你妈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,最温暖的人。”沈肆看着远处的花海,眼神有些飘忽,“在那个家里,没有人对我笑,没有人关心我冷不冷、饿不饿。只有你妈妈,她会给我糖吃,会摸我的头,会叫我‘小肆’,而不是‘那个野种’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温柚。
“那天在走廊里,看到你穿着那件红旗袍,笑着挽住温棠的手……那一瞬间,我好像又看到了她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替代品?”温柚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沈肆,你真恶心。”
沈肆没有反驳。
他伸手,想擦掉她的眼泪,但温柚躲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站起来,后退一步,“你觉得你对我好,是在弥补什么?还是在自我感动?你觉得给我买块桂花糕,带我看场花,我就会感激涕零地爱上你?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沈肆也站了起来,声音沉了下来,“温柚,感情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是不简单。”温柚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,扔在石桌上,“这里面是我妈妈的照片,还有她留下的日记。沈肆,你知不知道,是你爷爷逼死了我妈妈?”
沈肆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向温柚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温柚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沈怀瑾逼死了我妈妈。而你,是仇人的孙子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条人命。”
沈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爷爷他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温柚打断他,“温家当年的账目,沈家的商业手段,你比我更清楚。沈肆,这场婚礼,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温柚!”沈肆叫住她。
温柚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沈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如果我知道真相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温柚笑了。
“交代?”她回过头,眼神冰冷,“沈肆,我不需要你的交代。我只需要温家活下去。”
她看着沈肆,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男人。
“从今天开始,”她说,“我们各取所需。你要你的沈家安稳,我要我的温家活路。至于感情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们都别演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大步离开。
沈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。
石桌上,那个信封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露出照片上苏晚的笑脸。
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,却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——
温柚走出园林的时候,温棠的车停在门口。
温棠降下车窗,看着她:“谈完了?”
温柚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戴了一张面具。
“谈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他承认了?”
“承认了。”温柚看着窗外,“我就是个替身。在他眼里,我永远只是苏晚的影子。”
温棠沉默了几秒。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温柚转过头,看着姐姐,“姐,你说得对。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无辜的人。既然他把我当替身,那我也没必要对他手下留情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。
“计划继续。”她说,“我会拿到账本。”
温棠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小柚,”她轻声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温柚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看着那些飞逝的树木和建筑。
心里的那个温柚,在那个鸢尾花开的凉亭里,已经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,准备戴上假面起舞的“温小姐”。
“回家吧。”温柚说,“我饿了。”
温棠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。
车子驶入车流,汇入这座城市的喧嚣。
温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沈肆刚才的眼神。
那种慌乱,那种无措,还有那句——“如果我知道真相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”。
她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。
“别傻了,温柚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“那是仇人的孙子。”
“那是把你当替身的男人。”
“你不该心软。”
车子停在温家老宅门口。
温柚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却觉得冷。
彻骨的冷。
她走进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外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