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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
四席婚约
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
温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
她打开化妆盒,挑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——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用的颜色,温柔、内敛,不带一点攻击性。她对着镜子细细描摹唇形,又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长裙,那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,却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款式。

镜子里的女孩,眉眼间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
温婉,安静,像一株在角落里独自盛开的鸢尾花。

温柚看着镜子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
“苏晚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沈肆发来的消息:【我在楼下。】

温柚深吸一口气,抓起那个装着旧照片的信封,推门而出。

——

沈肆的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
他靠在车门边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看到温柚走下来,他的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
今天的温柚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没有了昨日的慌乱和尖锐,她安静得像一潭水,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,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熟悉感。

“上车。”沈肆站直身体,替她拉开车门。

温柚没有说话,低头坐了进去。

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,混杂着一丝烟草气息。温柚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。

“去哪?”她问。

“去个地方。”沈肆发动车子,“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车子没有开往市区,而是驶向了城郊的一座老式园林。

温柚认得这里——“听雨轩”,是临城保存最完好的民国园林,以种植鸢尾花闻名。

妈妈生前最爱鸢尾花。

温柚的心沉了沉。

车子停在园林门口。沈肆带着她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来到一片花圃前。

正是鸢尾花开的季节。

蓝紫色的花海在晨风中摇曳,像一片翻涌的浪。

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喜欢这个。”沈肆站在花丛边,侧头看她。

温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她没说过。

是妈妈说过。

“嗯,”温柚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,“我很喜欢。”

沈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似乎想帮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,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,最后只是指了指花丛深处的一座凉亭。

“那里有茶,去坐坐?”

温柚点了点头。

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,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。

温柚看着那碟桂花糕,手指微微颤抖。

妈妈生前最爱吃桂花糕,尤其是刚出炉的,又软又甜。

“尝尝。”沈肆给她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老师傅手作的,味道很正。”

温柚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。

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丝桂花的清香。

“好吃吗?”沈肆问。

温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温柔。

但这温柔,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
“好吃,”温柚轻声说,“像妈妈做的味道。”

沈肆的眼神晃动了一下。

他看着温柚,目光深沉,像是透过她在看一段久远的时光。

“你妈妈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“是吗?”温柚放下桂花糕,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你认识我妈妈?”

沈肆沉默了几秒。

“小时候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去过你家。你妈妈给过我一块桂花糕,也是这个味道。”

温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像她?”

沈肆的表情僵住了。

凉亭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
花丛中的鸟鸣声也消失了。

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,沈肆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温柚……”

“是,还是不是?”温柚追问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
沈肆看着她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这一个字,像一把锤子,重重地砸在温柚心上。

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但当真相真的被摆上台面时,她还是觉得疼。

钻心的疼。

“为什么?”温柚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因为你妈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,最温暖的人。”沈肆看着远处的花海,眼神有些飘忽,“在那个家里,没有人对我笑,没有人关心我冷不冷、饿不饿。只有你妈妈,她会给我糖吃,会摸我的头,会叫我‘小肆’,而不是‘那个野种’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温柚。

“那天在走廊里,看到你穿着那件红旗袍,笑着挽住温棠的手……那一瞬间,我好像又看到了她。”

“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替代品?”温柚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沈肆,你真恶心。”

沈肆没有反驳。

他伸手,想擦掉她的眼泪,但温柚躲开了。

“别碰我。”她站起来,后退一步,“你觉得你对我好,是在弥补什么?还是在自我感动?你觉得给我买块桂花糕,带我看场花,我就会感激涕零地爱上你?”
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沈肆也站了起来,声音沉了下来,“温柚,感情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
“是不简单。”温柚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,扔在石桌上,“这里面是我妈妈的照片,还有她留下的日记。沈肆,你知不知道,是你爷爷逼死了我妈妈?”

沈肆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向温柚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温柚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沈怀瑾逼死了我妈妈。而你,是仇人的孙子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条人命。”

沈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爷爷他……”
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温柚打断他,“温家当年的账目,沈家的商业手段,你比我更清楚。沈肆,这场婚礼,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温柚!”沈肆叫住她。

温柚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如果……”沈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如果我知道真相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
温柚笑了。

“交代?”她回过头,眼神冰冷,“沈肆,我不需要你的交代。我只需要温家活下去。”

她看着沈肆,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男人。

“从今天开始,”她说,“我们各取所需。你要你的沈家安稳,我要我的温家活路。至于感情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
“我们都别演了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大步离开。

沈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。

石桌上,那个信封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
露出照片上苏晚的笑脸。

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,却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——

温柚走出园林的时候,温棠的车停在门口。

温棠降下车窗,看着她:“谈完了?”

温柚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戴了一张面具。

“谈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他承认了?”

“承认了。”温柚看着窗外,“我就是个替身。在他眼里,我永远只是苏晚的影子。”

温棠沉默了几秒。

“后悔吗?”

“不后悔。”温柚转过头,看着姐姐,“姐,你说得对。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无辜的人。既然他把我当替身,那我也没必要对他手下留情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。

“计划继续。”她说,“我会拿到账本。”

温棠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小柚,”她轻声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
温柚没有说话。

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看着那些飞逝的树木和建筑。

心里的那个温柚,在那个鸢尾花开的凉亭里,已经死了。

活下来的,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,准备戴上假面起舞的“温小姐”。

“回家吧。”温柚说,“我饿了。”

温棠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。

车子驶入车流,汇入这座城市的喧嚣。

温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沈肆刚才的眼神。

那种慌乱,那种无措,还有那句——“如果我知道真相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”。

她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。

“别傻了,温柚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“那是仇人的孙子。”

“那是把你当替身的男人。”

“你不该心软。”

车子停在温家老宅门口。

温柚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但她却觉得冷。

彻骨的冷。

她走进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门外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
像是在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