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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四席婚约

温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
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"沈肆"两个字。
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

她坐起来,发现自己还抱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,脸埋在袖子里,鼻尖全是雪松味。

"喂……"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
"下楼。"沈肆的声音听起来已经醒了很久,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刚起床的慵懒。

温柚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——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
"这么早?"

"你昨晚说'确定'的时候,我以为你真的很急。"

温柚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昨晚走廊里的对话。

她确实说了"我确定"。

"等我十分钟。"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得打了个激灵。

"穿鞋。"沈肆说。

温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忽然笑了。

"你怎么跟我姐一样。"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沈肆说:"不一样。你姐是命令你,我是提醒你。"

温柚没忍住,又笑了。

"知道了,沈老师。"

"别叫老师。"沈肆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"显老。"

温柚挂了电话,走进浴室。

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惨不忍睹——眼睛肿了一圈,头发乱成鸡窝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
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,叹了口气。

算了,反正沈肆也不是外人。

她快速洗漱完,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,把头发扎成马尾。路过衣柜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从最底层翻出一双帆布鞋——这是她高中时候穿的,已经很久没穿了,但鞋底还算干净。

下楼的时候,沈肆正靠在客厅的沙发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。

他今天穿得很简单——黑色圆领T恤,深灰色工装裤,脚上一双白色板鞋。没有西装,没有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,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
温柚站在楼梯口,忽然有点恍惚。

她认识沈肆很多年了。

小时候他来过温家,她记得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大人们说"沈家二少爷性格内向",她信了。

后来他去了国外,再后来听说他回国了,但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。

直到昨晚,她才发现,这个她以为"认识"的人,其实她一点都不了解。

"看什么?"沈肆抬头看她。

温柚回过神,走下最后几级台阶。

"看你。"她说得很坦荡。

沈肆挑了挑眉,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。

"看出什么了?"

温柚歪着头打量他,认真地想了想。

"你比照片上好看。"

沈肆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
"什么照片?"

温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摆手:"没什么没什么,走吧走吧,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吗?"

她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
沈肆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
他没有追问。

但温柚不知道的是,她刚才说的那句"比照片上好看",让沈肆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
那时候他十四岁,温棠十五岁。

温家老宅的后花园里,温棠坐在秋千上看书,他站在围墙外面,隔着铁栏杆看她。

温棠发现了他,抬头问:"你看什么?"

他说:"看你。"

温棠笑了一下:"看出什么了?"

他说:"你比照片上好看。"

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句话。

也是最后一次。

直到昨晚,在温家老宅的走廊里,他差点又对另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话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因为那个人不是温棠。

是温柚。

——

沈肆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,不是跑车,不是豪车,很普通的一辆车,但保养得很好,车内干净得几乎没有异味。

温柚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看了一眼导航目的地。

"城西?"她问,"去城西干什么?"

"见一个人。"

"什么人?"

沈肆发动车子,没有回答。

温柚也没追问。

车子驶出温家老宅的车库,拐上主干道。早晨的城市刚刚苏醒,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,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,公交车站台上有人在等车。

一切都很日常,很平静。

温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忽然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。

姐姐的沉默,沈砚辞的誓言,民政局的闯入,走廊里的月光——

还有沈肆放在她脚边的西装外套。

"沈肆。"她忽然开口。

"嗯。"

"你昨晚说的那份合同,"她转头看他,"到底是怎么回事?"

沈肆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分明,骨节清晰。

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

温柚皱了皱眉:"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卖关子?"

沈肆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昨晚不也卖了吗?"

温柚一愣:"我卖什么了?"

"你说'你比照片上好看',"沈肆的嘴角弯了一下,"然后就不说了。"

温柚的脸"腾"地红了。

"那不一样!"

"哪里不一样?"

温柚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
沈肆没再逗她,把注意力转回路面。

车子在城西一条老街前停下。

这里跟温柚印象中繁华的临城完全不同——低矮的平房,斑驳的墙壁,巷口有一家修鞋铺,铺子门口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,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。

"这里是……"温柚推开车门,四处张望。

"老城区。"沈肆锁好车,走过来,"你要见的人住在里面。"

"谁?"

沈肆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带着温柚穿过窄窄的巷子,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,带落几片枯叶。

走了大约五分钟,沈肆在一扇漆红色的木门前停下。

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
**"方远照相"**

温柚看着那块木牌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"方远照相?"她转头看沈肆,"这是照相馆?"

沈肆点了点头,抬手敲了敲门。

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,戴着圆框眼镜,眯着眼看了沈肆两秒。

"小沈?"

"方叔。"沈肆微微点头,"我带人来了。"

老人的目光转向温柚。

那一瞬间,温柚觉得老人的眼神变了。

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"你是……"老人看着温柚,声音有些沙哑,"温家的?"

温柚愣了一下:"我是温柚。"

老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
他扶着门框,沉默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
"进来吧。"

照相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

正对门的是一面展示墙,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——有黑白的,有彩色的,有泛黄的,有崭新的。照片里是各种各样的人,有全家福,有婚纱照,有毕业照,有新生儿的第一张照片。

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日期。

最早的一张,写的是"1987年春"。

温柚一边走一边看,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。

老人——方叔——在前面带路,穿过展示区,走进后面的工作间。

工作间里摆着一台老式放大机,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相纸,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箱子,箱子上落满了灰。

方叔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锁。

"这些东西,"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"我替你爸保管了五年。"

温柚的心猛地一沉。

"我爸?"

方叔把信封递给她。

温柚接过来,手指触碰到信封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重量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而是某种被时间封存的东西,终于要被打开了。

"你爸当年让我保管的,"方叔说,"他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取,就把这个给他。"

"有人?"温柚抬头看他,"谁?"

方叔看了沈肆一眼。

温柚也转头看沈肆。

沈肆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没有看温柚,而是看着方叔。

"方叔,"沈肆说,"剩下的,您来说。"

方叔点了点头,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来。
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
"你爸温柏年,"他缓缓开口,"年轻的时候跟我学过摄影。那时候他还没开公司,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摄影师。"

温柚愣住了。

她从来不知道爸爸还会摄影。

在她的印象里,温柏年永远是西装革履、不苟言笑的商人,跟"摄影"两个字沾不上边。

"后来呢?"她问。

方叔叹了口气。

"后来他遇到了你妈妈。"

温柚的呼吸轻了一分。

"你妈妈叫苏晚,"方叔说,"她是临城大学中文系的老师。你爸在一次摄影展上认识了她,两个人一见钟情。"

温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信封。

"他们结婚的时候,我给他们拍了一组照片。"方叔说,"那组照片,你爸很喜欢。后来你出生了,他又来找我,说要给你拍一组周岁照。"

温柚的喉咙发紧。

"再后来,"方叔的声音低了下去,"你爸的公司越做越大,越来越忙。他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直到有一天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五年前,你爸忽然来了。"

温柚抬头看他。

"那天晚上很晚,大概十一点多。他一个人来的,脸色很差,像是出了什么事。他把这个信封交给我,说'方叔,帮我保管一样东西'。我问是什么,他说是'一份保险'。"

"保险?"

"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的公司出了问题,有人来找这个信封,就把东西交出去。"方叔看着温柚,"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'如果我的两个女儿来,让她们看看这些照片。'"

温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手指微微发抖。

"我可以打开吗?"

方叔点了点头。

温柚深吸一口气,撕开了信封。

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
第一张——

温柚的手猛地一颤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,笑得灿烂。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
温柚不认识这个女人。

但她认识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。

"这是……"她的声音发颤。

"你妈妈,"方叔说,"苏晚。"

温柚翻到第二张。

照片上,苏晚站在温家老宅的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穿着粉色的小衣服,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苏晚的手指。

那是她。

刚出生不久的她。

第三张——苏晚坐在秋千上,温棠站在旁边推秋千。温棠那时候大概五六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得露出一排小牙。

第四张——全家福。温柏年、苏晚、温棠、温柚,四个人站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。温柏年穿着白衬衫,苏晚穿着碎花裙,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站在他们身边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
**"2001年秋,桂花开了。"**

温柚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一滴,两滴,砸在照片上。

她从来不知道,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家。

在她的记忆里,妈妈从来不存在。温棠偶尔会提起"妈妈",但每次温柚追问,温棠就会说"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",然后就不再说了。

温柚以为妈妈是抛弃了她们。

但现在她看着这些照片,看着苏晚脸上的笑容,她忽然觉得——

妈妈没有抛弃她们。

妈妈只是……不在了。

"方叔,"温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"我妈妈……她怎么了?"

方叔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看向沈肆。

沈肆走上前,在温柚身边站定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拿过温柚手里那叠照片,放回信封里。

"温柚,"他说,"今天先到这里。"

温柚抬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剩下的事,"沈肆看着她,"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的。"

温柚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——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温柔,而是一种沉默的、克制的、像大地一样托住你的温柔。

她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

方叔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"孩子,"老人说,"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。"

温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她抱着那个信封,站在照相馆的工作间里,周围是泛黄的照片和落满灰尘的旧箱子。

窗外有风吹过,带来一阵桂花香。

八月了。

桂花该开了。

——

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
温柚坐在副驾驶上,怀里抱着那个信封,一路没有说话。

沈肆也没有打扰她。

他把车开得很慢,穿过老城区的巷子,拐上主干道,汇入车流。

直到车子停在一条河边,温柚才回过神来。

"这是……"她看着窗外的河面,阳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

"城南河。"沈肆熄了火,"你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。"

温柚愣了一下。

她不记得了。

但沈肆记得。

"你五岁的时候,"他说,"你爸带你来这里放风筝。风筝挂在树上了,你哭了一下午。"

温柚看着他:"你怎么知道?"

沈肆偏过头,看着河面。

"因为我也在。"

温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你……也在?"

沈肆没有回答。

他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温柚犹豫了一下,也推开车门,跟了上去。

河边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马尾飘起来。沈肆站在河堤上,背对着她,看着远处的水面。

"温柚,"他忽然说,"你知道你姐为什么那么拼命吗?"

温柚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
"因为她觉得,"沈肆的声音很轻,"如果她不够强,就保护不了你。"

温柚的鼻子一酸。

"她一直这么觉得。"
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
沈肆转过头看她。

"从你妈妈离开的那天。"

温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她看着河面,看着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阳光,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像拼图一样,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。

姐姐的沉默,爸爸的疏远,妈妈的缺席——

还有她自己,从小到大,总觉得家里缺了什么东西,却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缺的是真相。

"沈肆,"她擦掉眼泪,转头看他,"我要知道所有的事。"

沈肆看着她。

他的眼睛里映着河面的光,很亮,也很深。

"你确定?"

"我确定。"

沈肆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"温棠,"他说,"你妹妹要见你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温棠的声音传来,很轻,很疲惫。

"我知道。"

沈肆看了温柚一眼。

"今晚,"温棠说,"温家老宅。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。"

沈肆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"今晚八点,"他说,"你姐在老宅等你。"

温柚点了点头。
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信封,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。

照片上的苏晚还在笑。

笑得像那片向日葵田里的阳光。

温柚忽然想——

如果妈妈还在,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?

她会怪爸爸吗?

她会心疼姐姐吗?

她会……抱抱她吗?

"沈肆。"

"嗯。"

"你小时候,是不是喜欢我姐?"
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很短,但温柚看见了。

"谁告诉你的?"

"没人告诉我,"温柚看着他,"我自己猜的。"

沈肆没有说话。

温柚继续说:"你记得我五岁放风筝的事,说明你那时候就在我们家附近。你了解我姐的性格,说明你跟她很熟。你替我爸保管东西,说明你跟他有交情。"

她抬头看他。

"沈肆,你跟我家的关系,比你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。"

沈肆看着她,眼底的光很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