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温家老宅的走廊很长,从温棠的房间到她自己的房间,要经过一整条回廊,中间隔着书房、茶室和一间常年锁着的杂物间。
小时候她觉得这条走廊短得不得了,一溜烟就能跑过去。可今晚,她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。
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"嗒。"
"嗒。"
"嗒。"
像心跳。
也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自己的房门,反手关上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温柚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她没有哭。
准确地说,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。
姐姐的话像一把钝刀,不是一下子割开伤口,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磨。
——"爸的公司,三年前有一笔账目出了问题。"
——"沈砚辞是唯一能帮爸解决这件事的人。"
——"你和沈肆呢?"
最后那个问题,温棠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温柚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,温棠也是这样沉默的。
那时候爸妈吵架,吵得很凶,摔了杯子,碎了花瓶。温棠拉着她的手躲在衣柜里,黑暗中,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声很轻很轻,像怕被外面的人发现。
后来爸妈不吵了,温棠从衣柜里爬出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对她说:"没事了。"
"没事了"——这三个字,温棠说了很多年。
温柚信了很多年。
直到今晚,她忽然发现,"没事了"的意思从来不是"真的没事",而是"你不需要知道"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深夜的老宅里格外清晰。
温柚抬起头,以为是温棠。
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——
"咚。咚。咚。"
三下,不轻不重。
不是温棠的敲门方式。温棠敲门从来只敲两下,干脆利落,像盖章。
温柚没有动。
门外的人等了几秒,又敲了三下。
然后,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懒洋洋的,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。
"温柚。"
温柚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是沈肆。
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赤着的,脚趾头蜷缩在裙摆下面。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旗袍的盘扣松了两颗,头发散了大半,耳坠只剩一只。
这副样子,绝对不能见人。
"走开。"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沈肆说:"不开门也行,我就站这儿。"
温柚:"……"
她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会走。
但脚步声没有远去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起身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
走廊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。沈肆靠在门框上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领带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额前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
他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
温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这个人跟白天在宴会厅里判若两人。
白天的沈肆是散漫的、玩世不恭的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看着锋利,其实伤不了人。
但此刻深夜里的沈肆,安静得像另一个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沈肆闻声抬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对视。
温柚忽然有点后悔开门了。
因为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——眼睛红的,鼻子红的,头发乱的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沈肆看了她两秒,然后视线往下移,落在她光着的脚上。
"穿鞋。"他说。
温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。
"不用你管。"
沈肆没说话。
他弯腰,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递过来。
温柚愣了一下:"干嘛?"
"垫脚。"沈肆说,"地板凉。"
温柚看着他手里的西装外套——那是他今天婚礼上穿的,黑色,面料很好,袖口还沾了一点蛋糕的奶油渍。
"你的衣服。"温柚说。
"嗯。"
"弄脏了怎么办?"
沈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奶油渍,表情很淡定:"已经脏了。"
温柚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肆把外套往她脚边一放,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件旧报纸。
"踩。"
温柚低头看着地上的西装外套,又抬头看了看沈肆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把外套捡起来,叠好,递还给他。
"还你。"
沈肆没接。
"不要了。"
"这是你的衣服——"
"温柚。"沈肆打断她,声音低了一点,"你要是再跟我客气,我就把你刚才哭的样子描述给你姐听。"
温柚的脸一热:"我没哭。"
"嗯,"沈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面不改色地说,"你笑得挺开心的。"
温柚瞪了他一眼。
沈肆嘴角弯了一下,把外套塞进她怀里。
"拿着。"
这一次,温柚没有再推辞。
她抱着那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,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肆也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,低头看着她。
走廊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地板上。
过了很久,温柚才开口。
"你怎么来了?"
沈肆偏了偏头:"路过。"
"你家在城东。"
"我方向感不好。"
温柚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后颈:"行吧,你姐给我打了电话。"
温柚一愣:"我姐?"
"嗯。"沈肆的语气很淡,"她说你回房间了,让我来看看你。"
温柚沉默了。
姐姐让沈肆来看她。
不是自己来。
是让沈肆来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温柚的心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西装外套,声音很轻:"她连自己来都不愿意。"
沈肆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沈肆说:"你姐那个人,不会表达。"
温柚抬头看他:"你倒是挺了解她。"
沈肆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温柚一直在看他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"不了解,"他说,"猜的。"
温柚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沈肆。"
"嗯?"
"你跟我姐之间,到底有什么事?"
沈肆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散漫的样子,双手插进口袋里,靠在门框上,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上吹风。
"没什么。"
"你骗人。"
"我没骗人。"
"你刚才在宴会上说'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',"温柚看着他,"你知道什么?"
沈肆没有回答。
温柚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的赤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"你知道我姐提前领证的事,对不对?"
沈肆的表情没变。
"你知道我爸公司的那笔账,对不对?"
沈肆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"你知道这场婚礼——"温柚的声音开始发颤,"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交易,对不对?"
沈肆看着她。
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温柚忽然觉得,他好像想说什么。
但他最终只是偏过头,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月光从那里照进来,银白色的,冷冰冰的。
"温柚,"他说,"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越不开心。"
"那也比被蒙在鼓里强。"
沈肆转过头,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。
近到温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——宴会上的香槟,混着夜风的凉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沈肆的气息。
"你确定?"沈肆问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温柚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玩世不恭,不是散漫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被压在最底层的认真。
"我确定。"她说。
沈肆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温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你爸公司的那笔账,"他的声音很轻,"不是三年前出的问题。"
温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"是五年前。"沈肆说,"那笔账的源头,跟温家和沈家的一笔旧生意有关。温家亏了钱,沈家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沈家,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"
温柚的呼吸变得很轻。
"什么东西?"
沈肆看着她,眼底的光很暗。
"一份合同。"他说,"一份你爸当年亲手签的合同。"
温柚的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"什么合同?"
沈肆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温柚的额头——就像在宴会上那样,用指节,很轻。
但这一次,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。
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秒。
很轻,很暖。
"温柚,"他说,"你今晚先睡。"
温柚愣愣地看着他。
"明天,"沈肆收回手,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,"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"
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夜色吞没。
温柚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。
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。
她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一点奶油渍,忽然觉得,今晚的月亮很亮。
亮到她能看清走廊里每一个细小的灰尘。
也能看清——沈肆刚才站着的地方,地板上残留着一小片月光。
像他来过,又像他没来过。
温柚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她把脸埋进西装外套里,闻到了淡淡的雪松味。
不是沈砚辞的雪松味。
是沈肆的。
更烈一点,更野一点,像雨后的松林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温柚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
门后面,有人在等她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很重要。
重要到——她愿意赤着脚,走完整条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