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当天,天刚蒙蒙亮。
温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早上五点半。
"谁啊……"她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门外传来伴娘小雅的声音,亢奋得像打了鸡血:"柚子!快起来!化妆师已经到了!"
温柚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:"再睡五分钟……"
三秒后,门被推开了。
小雅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一坨鼓鼓囊囊的被窝。
"温柚,你今天要是不起来,我就把你从床上拖下去。"
被窝里沉默了两秒,然后"唰"地一下掀开了。
温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,眼睛半睁不睁,像只刚被拎出窝的猫。她看了看小雅,又看了看窗外——天还没完全亮,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。
"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啊……"她喃喃自语,然后猛地清醒过来,"等等,几点了?!"
"五点半。"小雅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旗袍递到她面前,"快起来,化妆师说六点开始造型,流程很紧的。"
温柚接过旗袍,手指抚过上面精致的盘扣和开叉处的刺绣,忽然有点恍惚。
真的要结婚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,脚趾头紧张得蜷缩了一下。
"小雅,"她忽然说,"你说沈肆今天会不会迟到?"
小雅正在帮她整理床头的花篮,闻言翻了个白眼:"你该紧张的不是他迟不迟到,是你自己别紧张到同手同脚。"
温柚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同一时间,隔壁房间。
温棠已经穿戴整齐了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。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,眉目如画,红色旗袍衬得她肤色白皙,气质冷艳。她的长发被盘成一个低髻,发间别着一支珍珠发簪,整个人端庄得像一幅画。
温棠的手机放在梳妆台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。
【流程确认。九点出发。】
温棠看了一眼,回了两个字。
【收到。】
化妆师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:"温小姐,您和沈先生好默契啊,说话都这么简洁。"
温棠淡淡地说:"效率优先。"
化妆师:"……"
她忽然觉得,这位新娘大概是全临城最不像新娘的新娘。
没有紧张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。
就像她要去参加的不是一场婚礼,而是一场商务会议。
楼下,温家已经忙成了一锅粥。
温柏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站在门口指挥工人搬运花篮。许知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正在跟花艺师确认仪式现场的布置。
"妈,"温柚穿着旗袍从楼梯上走下来,裙摆曳地,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,"我好看吗?"
许知意转头,看见女儿的一瞬间,眼眶就红了。
她的女儿,小时候还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,今天终于要嫁人了。
"好看。"许知意走上前,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声音有些哽咽,"我家小柚,最好看了。"
温柚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:"妈你别哭,你一哭我也要哭了,妆会花的。"
温棠从楼上走下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走到温柚面前,伸手帮她把歪掉的耳坠扶正,动作很轻,语气却很稳:"别哭。今天你是新娘,要笑。"
温柚吸了吸鼻子,仰头看姐姐:"姐,你紧张吗?"
温棠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"不紧张。"
温柚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"姐,你骗人的时候,左眼会眨一下。"
温棠:"……"
她确实眨了一下。
温柚笑得更开心了,伸手挽住姐姐的胳膊:"姐,其实我也没多紧张。就是……有点舍不得。"
温棠垂眸,看着妹妹挽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从小到大,温柚都是这样——开心的时候挽着她,难过的时候也挽着她,像一根甩不掉的藤蔓,软软的、暖暖的,缠在她手臂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
"嫁了也是温家的人。"温棠说,语气平静,但挽住温柚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,"随时可以回来。"
温柚把脸靠在姐姐肩上,闷闷地说:"那你也要随时来找我。"
"嗯。"
姐妹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,是伴郎团到了。
温柚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,眼睛一亮:"沈肆来了!"
楼下大厅,沈肆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难得地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。但他脚上依然趿拉着一双人字拖——准确地说,是被人硬塞进了一双黑色皮鞋里,此刻正一脸不情愿地跺着脚。
"这鞋谁给我穿的?"沈肆低头看着脚上的皮鞋,表情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,"我脚趾头都动不了了。"
旁边的伴郎忍着笑:"沈少,今天是婚礼,您就不能委屈一下?"
沈肆翻了个白眼:"我沈肆这辈子就没委屈过。"
话音刚落,他抬头看见楼梯上的温柚。
红色旗袍,珍珠耳坠,头发松松地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,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水蜜桃,甜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他迅速移开视线,摸了摸鼻子,小声嘟囔了一句:"……还行吧。"
旁边的伴郎竖起耳朵:"沈少,您说什么?"
沈肆面无表情:"我说,这鞋太紧了。"
楼梯上,温柚也看见了沈肆。
她愣了一下——今天的沈肆,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平时那个穿背心人字拖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儿的酷哥,今天被西装包裹着,肩宽腰窄,倒真有几分新郎官的样子。
虽然他的表情依然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。
温柚偷偷笑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肆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两个人隔着整个大厅,各自别扭地移开视线。
温棠站在妹妹身后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非常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沈砚辞看见了。
他站在沈肆身后,目光越过大厅,正好看见温棠那个转瞬即逝的笑。
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见过温棠很多面——冷静、果决、锋利、不动声色。但"笑"这个表情,出现在她脸上,还是第一次。
虽然那个笑不是给他的。
沈砚辞收回视线,面色如常地走到沈肆身边。
沈肆正在跟伴郎抱怨皮鞋太紧,看见哥哥走过来,立刻凑过去:"哥,你说这鞋是不是反人类设计?我脚趾头——"
"站好。"沈砚辞打断他,语气冷淡。
沈肆闭嘴了。
他虽然嘴欠,但在哥哥面前,还是有点怂的。
九点整,花车准时出发。
两辆黑色加长林肯并排驶出温家老宅,车身上扎着红色的绸花和白色的玫瑰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温柚坐在第一辆车里,透过车窗看着街景飞速后退,心跳越来越快。
小雅在旁边给她扇风:"柚子,你脸好红,是不是中暑了?"
"不是。"温柚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得惊人,"我就是……有点紧张。"
"紧张什么?沈肆又不会吃了你。"
温柚想了想,小声说:"他看起来确实挺能吃的。"
小雅:"……"
第二辆车里,温棠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沈砚辞坐在她旁边,正在看手机上的邮件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。
温棠忽然开口:"沈先生。"
"嗯。"
"你对今天的婚礼有什么期待吗?"
沈砚辞翻邮件的手指顿了一下,抬眸看她。
温棠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商业项目的预期回报率。
沈砚辞想了想,认真回答:"流程顺利,不出差错。"
温棠点了点头:"我也是。"
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车窗外,阳光正好,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两辆花车穿过临城最繁华的街道,一路驶向酒店。
谁也不知道,命运已经在前方布好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而此刻,天边最后一丝晴色,正在被乌云一点一点被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