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沈家老宅。
暴雨前的闷热让整栋别墅都笼罩在一层黏腻的潮气里,中央空调开到二十二度,依然压不住从落地窗外涌进来的燥热。
沈砚辞坐在二楼书房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并购案的最终条款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。灯光打在他侧脸上,轮廓分明得像刀削,眉骨高而深邃,鼻梁挺直,薄唇微微抿着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"生人勿近"的冷感。
助理程越站在桌前,小心翼翼地汇报:"沈总,沈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季度财报已经整理完毕,另外,温家那边确认了后天婚礼的所有流程——"
"嗯。"沈砚辞翻了一页文件,连头都没抬。
程越跟了他六年,早就习惯了这个惜字如金的老板。但今天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多嘴问了一句:"沈总,后天是您的大喜日子,要不要……稍微放松一下?"
沈砚辞终于抬眸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平静无波,却让程越后背一凉。
"放松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"程越赶紧找补,"您最近连续加班两周了,身体——"
"并购案下周一要交。"沈砚辞低头继续看文件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婚礼不影响工作。"
程越默默闭嘴,在心里替未来的沈太太默哀了三秒。
这位沈总,大概是全临城最难嫁的男人。
不是因为他条件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沈砚辞的条件好到离谱。三十一岁,沈氏集团掌权人,身家过百亿,长相更是没话说,年轻时有人偷拍过他在商业论坛上的照片发到网上,评论区清一色"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"。
可问题是,他太冷了。
冷到什么程度呢?据说沈氏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——开会时沈总如果多说了超过三个字,那就是今天心情不错。
程越退出书房时,正好在走廊上撞见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差点被一个人撞飞。
"嘶——"
来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,运动裤,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,手里拎着一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外面疯回来的野劲儿。短发被汗水打湿,额前碎发凌乱地搭着,五官锋利而张扬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一头刚跑完步的猎豹。
沈肆。
沈砚辞的亲弟弟。
和哥哥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"哥。"沈肆靠在书房门框上,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室友打招呼,"妈让你下去吃饭。"
沈砚辞没理他。
沈肆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晃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,吹了声口哨:"都后天结婚了还在加班?哥,你这敬业精神,资本家看了都得给你磕一个。"
沈砚辞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,淡淡道:"出去。"
"别啊,我有个事儿跟你说。"沈肆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长腿往茶几上一搁,姿势散漫得不像话,"后天婚礼,你紧张吗?"
沈砚辞终于抬头看他,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智障。
沈肆被那个眼神噎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:"行吧,不紧张就不紧张。我是说……温家那个小的,温柚,你见过吧?"
"温柚是温棠的妹妹。"沈砚辞纠正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"你的未婚妻。"
"我知道。"沈肆撇了撇嘴,"我就是随便问问。那小姑娘,小时候就爱哭,动不动就红眼眶,跟个小兔子似的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还挺甜的。"
沈砚辞的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,没接话。
沈肆也没指望他接话。从小到大,他哥就是这样——你说十句,他能回你一个"嗯",那都算他今天心情好。
但沈肆自己话多。
准确地说,他这个人,嘴欠。
"不过说真的,"沈肆翘着二郎腿,歪着头想了想,"温棠那个人,倒是挺有意思的。小时候两家聚餐,别的小孩都在院子里疯跑,就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。我故意把她书抢了,她也不哭不闹,就抬头看了我一眼——"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。
沈砚辞注意到弟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
"然后呢?"沈砚辞问。
"然后她跟我说——"沈肆清了清嗓子,学着当年的语气,"'沈肆,你抢我的书,我会记住的。等我长大了,一定比你强。'"
沈砚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沈肆继续说:"你别说,她还真说到做到了。现在可是临城最年轻的律所合伙人,比我哥你还小三岁呢。"
"你话太多了。"沈砚辞说。
"我话多?"沈肆瞪大眼睛,"你一天说不了十个字的人好意思说我话多?"
兄弟俩对视了三秒。
沈肆先败下阵来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:"行行行,我话多,我闭嘴。"
他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"对了,后天婚礼,你别摆那张死人脸啊。好歹是你结婚,笑一个。"
沈砚辞没理他。
沈肆撇撇嘴,晃晃悠悠地下了楼。
楼下餐厅,沈家老爷子沈怀瑾正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了一桌子菜。他今年六十八,头发花白,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沈老太太坐在他旁边,正在念叨:"砚辞也是,后天就结婚了,还在楼上加班。沈肆呢?那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?"
话音刚落,沈肆从楼梯上蹦下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"奶奶,我在这儿呢。"
沈老太太瞪他:"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!后天就结婚了,还穿成这样,人字拖都穿上了!"
沈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理直气壮:"人字拖怎么了?凉快。"
沈怀瑾冷哼一声:"后天婚礼,你要是敢给我丢人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"
沈肆嘴里塞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:"爷爷你放心,我沈肆什么时候丢过人?"
沈怀瑾和沈老太太同时沉默了。
这话说得……确实挺有道理的。
沈肆从小到大,就没丢过人——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丢不丢人。
小时候把邻居家小孩推进池塘里,被温柏年逮住了,他面不改色地说"我在测试水的深度";中学时翻墙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住,他说"我在练习跑酷";大学时跟人打赌从教学楼顶跳进游泳池,差点把泳池砸穿,事后他淡定地说"我在验证重力加速度"。
总之,沈肆这个人,脸皮厚得像城墙,胆子大得像天,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。
沈砚辞从楼上下来时,餐厅里的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沈肆正在绘声绘色地跟沈老太太讲他上周跳伞的经历,沈老太太一边骂他"不要命了"一边又忍不住追问"高不高、怕不怕"。沈怀瑾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沈砚辞在沈肆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安静地吃饭。
沈肆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"哥,你说后天婚礼,温棠会不会穿婚纱?"
沈砚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:"哟,你耳朵红了。"
沈砚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:"你看错了。"
沈肆凑过去,仔细端详了两秒,然后"啧"了一声:"确实红了。"
沈砚辞放下筷子,起身离席。
沈肆在后面喊:"哥,你干嘛去?"
"上楼。"
"饭还没吃完呢!"
"吃饱了。"
沈肆看着哥哥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转头对沈老太太说:"奶奶,我哥他……是不是不太正常?"
沈老太太白了他一眼:"你才不正常。"
沈肆摸了摸鼻子,觉得这话没法反驳。
饭后,沈肆回到自己的房间,往床上一躺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后天就要结婚了。
他其实没什么实感。
温柚。
他对那个姑娘的印象,还停留在小时候。软软的、甜甜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一颗刚剥开的水蜜桃。每次两家聚餐,她都躲在温棠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,被他一瞪就缩回去,过一会儿又探出来。
像一只胆小的兔子。
沈肆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翻身坐起来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颗糖。
草莓味的,包装纸已经有些泛黄了。
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,然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。
"不吃甜的。"他自言自语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隔壁房间,沈砚辞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远处渐渐暗沉的天际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消息。
来自温棠。
【沈先生,后天见。】
简洁、得体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沈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,最终只回了两个字。
【嗯,见。】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转身走向书桌。
并购案还没看完。
窗外,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夜幕。
紧接着,暴雨倾盆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