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临城热得像蒸笼,连梧桐叶都蔫头耷脑地垂着,唯独温家老宅的院子里,一树栀子花开得正盛。
温柚蹲在厨房的中岛台前,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,正全神贯注地往一只草莓蛋糕上挤最后一朵花。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围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她手里那只蛋糕——软乎乎的,甜丝丝的。
"小柚,你姐姐回来了。"母亲许知意探头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樱桃。
温柚手一抖,奶油花歪了。
她眨了眨眼,低头看了看那只歪掉的奶油花,沉默两秒,面不改色地用刮刀一抹——
"妈,姐姐回来啦?"
许知意看着那只被"抢救"过的蛋糕,欲言又止。
温柚端起蛋糕转身,笑得眉眼弯弯:"没关系呀,歪的也好看,这叫……不对称美学。"
许知意被她逗笑了,摇摇头往外走。
客厅里,温棠刚换好拖鞋。
和妹妹截然不同的气质扑面而来——黑色西装套装,锁骨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,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,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锋利、精致、不容靠近。
她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,另一只手正在接电话,语速极快:"……证据链不完整,驳回。告诉对方律师,我的当事人不接受调解。"
挂了电话,温棠抬眼,正好看见温柚端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莓蛋糕从厨房走出来。
姐妹俩对视。
温棠的视线在那只蛋糕上停了三秒,面无表情地说:"你确定这是蛋糕,不是犯罪现场?"
温柚:"……"
她把蛋糕往茶几上一放,理直气壮:"这是艺术。你不懂。"
温棠弯腰换鞋,语气淡淡:"我确实不懂。我只知道,你上周做的抹茶千层,沈肆尝了一口之后,当场把盘子推开了。"
温柚的表情瞬间垮了。
"那是因为他味觉有问题。"
"他味觉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,但他那个人,确实不太好伺候。"温棠直起身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"后天就是婚礼了,你最好祈祷他那天别给你甩脸色。"
温柚鼓起腮帮子,小声嘟囔:"我才不怕他。"
温棠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姐妹俩的性格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、又被命运掰成了两个极端。温棠从小就是"别人家的孩子"——成绩第一、辩论赛冠军、法学院最年轻的合伙人。而温柚呢,小时候打碎花瓶会躲在窗帘后面哭,长大了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,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的马卡龙裙边不够完美。
可偏偏,就是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姑娘,被两大家族的娃娃亲绑在了一起。
温棠配沈砚辞。
温柚配沈肆。
长配长,幼配幼。
温柚有时候觉得命运挺会开玩笑的——她连沈肆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两家聚餐,那个比她大三岁的男孩坐在角落里,全程板着一张脸,她递给他一颗糖,他看都没看,冷冷地说了句"不吃甜的"。
不吃甜的。
温柚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受伤。
"姐。"温柚趴在沙发扶手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仰头看温棠,"你紧张吗?"
温棠正在翻手机里的邮件,闻言抬眸:"紧张什么?"
"结婚啊。"温柚说,"你要嫁的那个人,沈砚辞,听说特别冷,比沈肆还冷。网上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,叫'行走的冰柜'。"
温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"冰柜?"她合上手机,语气波澜不惊,"那正好,我这个人不怕冷。"
温柚看着她姐姐那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姐姐才是真正厉害的那个人。
换作是她,后天要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,她大概会紧张得睡不着觉。
可温棠不会。
温棠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永远胸有成竹。
"对了,"温棠忽然开口,"后天婚礼的流程你确认过了吗?"
温柚立刻坐直:"确认过了!花车九点出发,十点到酒店,十一点仪式开始——"
"伴娘团呢?"
"都安排好了,小雅、阿禾、还有……"温柚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一半卡住了,"还有一个谁来的?"
温棠:"……"
"没事,到时候再说。"温柚摆摆手,一脸"车到山前必有路"的乐观,"反正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。"
温棠看了她一眼,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但她没有说什么。
窗外,栀子花的香气被热风卷进来,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后天的婚礼,两大家族筹备了整整半年。温家和沈家是世交,温父温柏年和沈家老爷子沈怀瑾是大学同窗,两家人好了几十年,这桩婚事更是从两个姑娘还在襁褓里时就定下的。
温柏年坐在书房里,手边放着一杯茶,正和沈老爷子通电话。
"老沈啊,后天可就全靠你了。"温柏年笑着说,"我家那两个丫头,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。"
电话那头,沈老爷子的声音洪亮爽朗:"你操心什么?我家那两个小子才是。砚辞就不说了,从小跟个小老头似的,不苟言笑。沈肆就更别提了——"老爷子叹了口气,"那小子野得很,整天不是赛车就是跳伞,我跟他妈头发都白了几根。"
温柏年哈哈笑起来。
两个老人聊着聊着,话题又绕回了当年。
"你还记得吗,"沈老爷子说,"当年你夫人怀着双胞胎的时候,我跟你打赌,说一定是两个儿子。结果生出来两个丫头,我输了一箱茅台。"
"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"温柏年笑着说,"后来你又不死心,说等我家丫头长大了,一定要嫁到你沈家来。"
"可不是嘛。"沈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"一晃眼,两个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。后天,就是好日子喽。"
温柏年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那树栀子花上。
好日子。
他希望,真的是好日子。
院子里,温柚终于把那只"不对称美学"蛋糕切好了,端了一盘去给温棠。
温棠正在书房里看婚礼流程表,眉头微蹙。
温柚把盘子放在她手边,探头看了一眼,发现姐姐正在用红笔圈出几个时间节点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。
"姐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"温柚歪着头看她。
温棠没抬头:"我只是不喜欢失控。"
"婚礼能有什么失控的?"温柚不以为然,"不就是交换戒指、敬茶、吃饭嘛。"
温棠终于抬起头,看着妹妹那张毫无防备的、甜甜的脸,沉默了一瞬。
"温柚。"
"嗯?"
"你有没有觉得……"温棠斟酌了一下措辞,"后天可能会出什么意外?"
温柚想了想,非常认真地回答:"不会呀。天气预报说后天晴天,花车路线我确认了三遍,酒店也提前踩了点——"
话没说完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。
姐妹俩同时转头看向窗外。
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厚厚的乌云,黑沉沉地压过来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。
温柚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……应该没事吧?"她小声说。
温棠没说话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乌云。
风忽然大了,院子里的栀子花瓣被吹得纷纷扬扬,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,在暮色里旋转、飘落。
远处,一道闪电劈开了天际。
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