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门的锻造室1

唐舞桐在正式回归唐门的第三天，就彻底霸占了锻造室最靠窗的那张工作台。

说“霸占”其实不太准确——那张工作台本来就是空的，堆满了前任主人留下的废料和半成品，灰尘积了半指厚。她花了一个下午把台面清理干净，工具重新分类摆放，又在台角摆了一盆从院子里挖来的不知名绿植。绿植的叶片肥嘟嘟的，被她用一根铁丝弯成的小支架撑着，旁边还贴了张纸条写着“禁止徐三石触碰”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。贝贝路过看见，默默把纸条揭下来收进了口袋里——倒不是要没收，是想留着，哪天被徐三石气到了拿出来笑一笑。

一切安排妥当之后，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，正式宣布：这张台子，姓唐了。

但她没有立刻开始锻造。她坐在工作台前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把没用过的刻刀，刀柄在指间翻来翻去，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她知道自己的结局。准确地说，她知道“剧本”给王冬儿写好的结局是什么。那是觉醒时第三段记忆塞给她的信息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，标注了终点站的位置，但中间所有的路都被雾气遮住了。她会成为霍雨浩的妻子，会成为神界的一员，会拥有一个被世俗定义为“圆满”的人生——但那些都是标签，不是过程。她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才走到那一步，不知道中间会遇到谁、做出什么选择、有没有别的岔路可走。天道不允许她知道具体剧情。

一开始她觉得这很不公平。凭什么给她觉醒的觉悟，却不给她全知的能力？后来她想通了——如果她提前知道了每一步，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验证剧本，而不是在走自己的路。觉醒的意义不是从一本写好的小说跳进另一本提前看完结局的小说。真正的自由，是在迷雾中自己选方向，然后承担后果。

所以她才坐在这里。在锻造室这张靠窗的工作台上，在一盆不知名绿植的注视下，开始重新学习那些她本来应该会、却因为失忆而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。那些记忆被封存的日子里，冬儿对魂导器的态度是什么来着？她努力回想了一下，想起来的是，以前的自己被某老登的神识一阵影响，一听魂导器就觉得反感，虽然后面使用过很多次魂导器，但是不会制作。

唐舞桐嘴角抽了抽，她闭上眼睛，深呼吸，把涌到嘴边的五百字小作文全部咽了回去。以前那个自己不是不喜欢魂导器，是被人在脑子里焊了一扇门。现在门拆了，她站在门口往里一看——好家伙，里面全是宝藏。而以前的自己就在宝藏堆上坐了好几年，嫌底下硌得慌。因为先天武魂的缘故，她天生喜欢锻造，喜欢金属的质感，喜欢锤子落在铁锭上的回响，喜欢齿轮咬合时那一声精准的咔嗒。这些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不是剧本给的，也不是剧本能拿走的。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了。像整理一张积灰的工作台，清理掉不属于她的废料，把真正属于唐舞桐的工具重新摆好。

所以当她敲开和菜头的工作室门，开门见山地说“菜头哥，教教我魂导器”的时候，她眼睛里那股亮光，把和菜头吓了一跳。

“你想学魂导器？”和菜头放下手里的刻刀，有些意外，更多的是高兴，“以前你不是不感兴趣—”
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唐舞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双手托腮，摆出一副“你不答应我就不走”的架势，眨巴眨巴眼睛，“现在我觉得魂导器可太有意思了。你想啊，一把袖箭，机括发射已经够快了，如果在箭槽里加一个微型加速法阵，射出速度再翻一倍——那是什么效果？”

和菜头眼睛亮了。他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，但一聊到魂导器，话匣子就关不住了。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图纸铺在工作台上，又拿出几件半成品的魂导器零件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。

这一讲就是整整一个下午。

唐舞桐听得认真，不时提几个问题。她发现和菜头讲现代魂导器的时候，绕来绕去总是绕不开两样东西：魂导法阵和稀有金属。日月的魂导器体系，本质上就是用高阶魂导法阵拼接出各种功能，然后用稀有金属作为法阵的载体。法阵越复杂，需要的稀有金属纯度越高、数量越大。而稀有金属的产量和质量，直接决定了日月魂导器的上限。

“所以日月才需要发动战争，因为需要新的矿脉支持魂导器的发展。”和菜头叹气。

唐舞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又拿起旁边一把唐门自产的诸葛神弩炮拆开来看。诸葛神弩的内部结构她太熟了——小时候不知道拆了多少把。机扩结构，齿轮传动，弹簧蓄力，扳机释放。整个发射过程不需要魂力驱动，不需要凝聚魂力，甚至不需要充能。纯粹靠机械结构完成。

但是这个诸葛神弩炮，她看看手里的诸葛神弩炮，又想想记忆里的诸葛神弩，忽然“嘶”了一声，歪了歪脑袋，眨巴着眼说道：“菜头哥，你说——日月魂导器像一盘全是硬菜的宴席，唐门暗器像一桌精致的点心。硬菜好吃但费料，点心精巧但吃不饱。如果把点心装进硬菜的盘子里——”

和菜头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一拍桌子：“就是这个道理！唐门魂导器的优势在于机扩结构——不需要魂力驱动，普通人也能用，而且可以量产。但缺点也很明显，论攻击力和多样性，确实比不过日月的高阶魂导器。所以唐门暗器依赖工匠的手艺，日月魂导器依赖魂导师的精神力。所以我们两者结合——用唐门的机扩结构来减少核心法阵的复杂度，用魂导法阵来突破机扩的物理上限——那做出来的东西，既能保留唐门的量产优势，又能达到日月魂导器的威力水平。”

“我就随口一说，”唐舞桐嘿嘿一笑，又去翻别的零件，“而且我发现，日月魂导器对精神力要求特别高，因为那些高阶法阵必须用精神力一笔一笔地刻出来，刻错一笔整个核心就报废了。但如果用唐门的机扩结构代替一部分法阵功能，核心法阵就可以做得更简单，刻画的难度就会大幅降低。这样一来，低等级的魂导师也能参与高阶魂导器的制作——至少可以做那些不需要精神力刻画的机扩部分。”

和菜头站在原地想了一下，当场给她画了一张唐门暗器和日月魂导器融合的路线图，说只要她的机扩设计能通过测试，她的魂导器制作也就入门了。唐舞桐把图纸接过来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——紫极魔瞳。

她从小修炼紫极魔瞳。说起来这事还得怪她小时候爱偷懒。她老爹要求她每天早起对着东方初升的紫气练紫极魔瞳，可她实在不爱早起，总觉得被窝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。每天早上她妈妈来叫她，她就裹着被子滚到床的最里头，闷声闷气地喊“再睡一刻钟”。后来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神界有个地方没有日落，处处都有早晨那抹紫霞。神界的极东之巅，每天都会有第一缕紫气从混沌中升起。她不需要早起，只需要找个能看到紫霞的地方待着，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。于是她从此过上了睡到自然醒、然后慢悠悠去练紫极魔瞳的幸福生活。虽然偷懒，但架不住神界的紫气太纯太浓，她的紫极魔瞳日进千里，精神力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
说到紫极魔瞳，她又想起一件事。她记得老爹曾经提过，他年轻时滴过一种叫忘川秋露的仙草，那玩意儿直接让他的紫极魔瞳升了一级。忘川秋露长在冰火两仪眼，既然她爹当年能弄到，她觉得自己下次也可以去冰火两仪眼碰碰运气。说不定再滴一滴，紫极魔瞳又能突破一个境界，到时候再给唐门伙伴们找一株，一起升升级。想到这里，她立刻坐不住了，当场就翻开和菜头给的魂导器基础教材，对照着图纸开始学基础法阵的刻画。

“你不是说要慢慢学吗？”和菜头被她突如其来的勤奋吓了一跳。

“改主意了，今天就开始。”唐舞桐头也不抬，拿着刻刀在一块练习用的铁精板上比划，“我要尽快掌握基础法阵的刻画方法。精神力我有，锻造技术我也有——现在就差把这两样东西连起来了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和菜头给她安排了系统的学习计划。先从基础法阵开始，然后逐步过渡到复合型法阵，最后再尝试把唐门机扩结构和魂导法阵真正融合在一起。轩梓文老师偶尔也会过来指点几句，每次来都看见唐舞桐趴在工作台上，要么在刻法阵，要么在画图纸，要么在拆零件。

轩梓文看着她把一枚四级魂导炮的核心拆得七零八落，零件摆了一桌，再一个一个装回去，装完发现多了一个螺丝，又拆开重来。第二次装完，零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，插上魂力晶石，核心法阵亮起的瞬间，她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淬火油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刚淬过火的星星。轩梓文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忍不住对和菜头说：“这孩子的学习速度不太正常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和菜头正在旁边调试另一台设备，头也没抬，“她说她从小拿昊天锤砸铁玩，对金属的感知力是本能。而且她的精神力远超同级别魂师，刻画法阵的时候手稳得像个老工匠。对了，她的紫极魔瞳已经到了第三层边缘，看微米级别的法阵纹路跟看大字报似的。”

“不是，我说的不是这个，”轩梓文摇摇头，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枚重新亮起来的魂导核心上，“我说的不正常是——她学的是四级魂导师的课程，但她现在连三级都不到。”

和菜头终于抬起头，和轩梓文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知道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她入门三天，把三级魂导师的基础法阵全刻了一遍。昨天她刻的那枚加速法阵，精度比我当学徒时学满三个月那会儿还高，我都想把我当年的作业本烧了。”

两位唐门最顶尖的魂导器专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然后不约而同地决定——提前给她上复合型法阵的课程，看看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。

唐舞桐的进步速度确实快。她的武魂是昊天锤，天生对金属结构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；她的紫极魔瞳让她能看清法阵最细微的纹路；她的精神力足够支撑复杂法阵的刻画。三个条件凑在一起，她在魂导器方面的学习效率高得离谱，七十级魂圣的修为让她轻轻松松就跨过了三级魂导师的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