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甲方的修改与猝不及防的暧昧

周日的日光，比周六更加炽烈。

厚厚的阳光穿透纱帘，在客厅地板铺出一大片晃眼的亮斑，空调低低运转，抵消窗外滚滚热浪。整栋小区安安静静，周末不少人还在熟睡，只有窗外树梢上的蝉鸣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没完没了地聒噪。

温叙白醒得不算早，将近八点才睁开眼。

昨晚交出去的田园插画初稿，他心里一直记挂着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，第一时间点开聊天框。甲方还没有回复消息，对话框安安静静。

他松了口气，掀开被子下床。

走出次卧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。煎好的鸡蛋，两片吐司，两杯牛奶。陆砚辞坐在餐桌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似乎在处理工作消息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眸望过来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早。”温叙白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坐下，“甲方还没回我稿件，不知道会不会要大改。”

“别急，周末很多人休息，大概率不会很快回复。”陆砚辞把牛奶推到他面前，“先吃早饭。”

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，驱散晨起的慵懒。两个人安静吃完早饭，温叙白主动收拾餐盘去清洗。水流哗哗作响，他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画出来的那版田园插画，心里隐隐有点忐忑。

回到次卧，他坐到书桌前，打开绘图软件，把画稿重新调出来，一点点检查细节。小猫的姿态、果树的枝叶、小院篱笆的线条，反复翻看，尽量提前把能发现的小瑕疵修整完毕。

一整个上午，他都泡在书桌前面。

临近中午，手机“叮”的一声弹出消息提示。

温叙白心里一跳，立刻拿起手机。

是甲方的回复。

点开内容，大段的修改要求扑面而来。整体构图保留，但是人物元素要全部重做，色彩氛围要从柔和治愈，改成明媚浓烈，好几处景物也要大幅度调整，改动幅度几乎等于重画大半张图。

温叙白盯着屏幕，指尖微微攥紧，心口沉了下去。

好不容易熬到深夜画完的初稿，转眼就要推翻大半。

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他把修改需求逐条复制保存，太阳穴突突地发胀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“温叙白，中午想吃什么？”陆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
温叙白回过神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开口应答：“都可以，随便做点就行。”

声音带着一点掩不住的低落。

门外的陆砚辞敏锐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颓丧，微微顿了顿，没有立刻离开：“稿子出问题了？”

“嗯，甲方要大幅度修改。”温叙白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可以进来吗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房门被轻轻推开，陆砚辞端着一小盘洗好的蓝莓走了进来，盘子放在书桌的边角。抬眼就看见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，少年垂着肩膀，眉眼耷拉着，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郁郁的气息，像被雨淋过的小动物。

“改动很大？”陆砚辞扫过屏幕上的文字。

“差不多要重画一半。”温叙白指尖点在数位板上，提不起精神，“熬了那么久的初稿，一下子全部推翻，有点挫败。”

做插画接单，这种情况本就时常遇到，道理他都懂，可心里还是免不了难受。

陆砚辞站在书桌旁，垂眸看着他低落的模样，心底泛起淡淡的心疼。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，只是轻声说道：“先别闷着头硬扛，中午吃完饭再动笔。脑子累的时候，画出来的效果也不会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温叙白浅浅应了一声。

“吃点蓝莓。”陆砚辞指了指桌边的果盘，“甜的，稍微缓一缓情绪。”

说完，他没有过多打扰，转身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房门。

温叙白捏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。心里那股憋闷，稍稍平复了一点。

中午的午饭依旧是陆砚辞下厨。

简单的番茄炒蛋，清炒油麦菜，再加一份炖得软烂的排骨。饭菜香气漫满屋子。

餐桌上，温叙白没什么胃口，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兴致不高。

陆砚辞看在眼里，不动声色把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多吃点，下午要耗精力画图。”

“嗯。”温叙白夹起一块排骨，慢慢咀嚼。

“改稿很累，如果赶得急，晚上我可以帮你煮夜宵。”陆砚辞淡淡开口，“不用硬撑。”

少年抬眼看向对面的人。

明明只是自己的工作烦恼，对方却记在心上。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，好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。温叙白鼻尖微微一酸，连忙低下头吃饭，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
吃过午饭，温叙白没有立刻开工。听了陆砚辞的劝告，他靠在沙发上小憩了半个钟头。

短暂休息过后，重新回到书桌前。

打开软件，按照甲方一条条需求，开始大刀阔斧修改画稿。

线稿擦掉重绘，调整人物动态，重新铺厚重鲜亮的底色。笔尖在数位板上不停滑动，时间飞速流逝。窗外的太阳慢慢向西偏移，午后的热浪一点点褪去，黄昏悄然降临。

客厅，陆砚辞处理完自己的工作，尽量压低动静，不打扰次卧里面画图的人。

他时不时走到次卧门外，隔着门缝望进去。台灯暖光之下，温叙白埋首桌前，神情专注，眉头轻轻蹙起，一遍一遍调整色块。

天色彻底黑透，墙上时钟走到晚上九点。

温叙白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才猛然惊觉，自己一下午，连晚饭都忘了吃。

胃部传来空空的钝痛感。他放下手绘笔，揉了揉酸涩的双眼，起身走出房间。
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光线柔和。陆砚辞坐在沙发上，看见他出来，抬眼。

“画到现在？晚饭没吃？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温叙白有点窘迫，挠了挠头发：“改稿改得太投入，完全忘记时间了。”

“坐着等。”陆砚辞站起身，径直走向厨房。

“不用太麻烦，我点外卖就好。”温叙白连忙跟上去。

“很快。”陆砚辞拉开冰箱，里面还有晚上提前备好的食材。

燃气灶火光燃起。锅里烧水，下入细面条，放上青菜，卧两颗荷包蛋，又切了几片卤牛肉铺在面上。短短十几分钟，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做好了。

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
瓷碗盛着面条端上桌，汤汁氤氲着薄薄白雾。

温叙白坐下，捧着温热的碗，胃里空荡荡的不适感被暖意抚平。面条筋道，卤牛肉入味，一口热汤下肚，浑身的疲惫都消散大半。

“太谢谢你了，总是麻烦你。”温叙白小声说。

“同住而已。”陆砚辞坐在他对面，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，“改到什么进度了？”

“线稿和大色调改完了，剩下细化细节，估计还要一两个小时。”温叙白扒拉着面条。

“不要熬到太晚。”

吃完夜宵，按照轮值，温叙白收拾碗筷清洗干净。

重新回到次卧，继续和画稿较劲。

夜色越来越深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公寓里面，只有次卧的台灯依旧固执地亮着。

陆砚辞没有回主卧休息。他坐在客厅沙发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却读不进去多少。大半注意力，都放在那道虚掩的房门之后。

十一点多。

次卧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。

温叙白终于把整幅画全部细化完毕，反复核对甲方的修改要求，确认全部落实，导出文件发送出去。做完这一切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，长长瘫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终于改完了。

他站起身，脖颈腰背僵硬酸痛，走到客厅打算倒杯水。

落地灯昏黄的光洒下来，陆砚辞还坐在沙发上。书本摊开放在腿上，脑袋微微偏向一侧，竟然靠着沙发，浅浅睡着了。

少年脚步骤然顿住。

客厅安安静静，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。

陆砚辞闭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卸下平日里冷静锐利的气场，眉眼柔和。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，呼吸均匀绵长。大概是等他太晚，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温叙白放轻脚步，慢慢走近。

沙发没有盖毯子，夜里空调温度偏低。

他迟疑片刻，转身去卧室抱来一条薄毛毯。

指尖捏着毛毯，小心翼翼弯腰，想要盖在陆砚辞身上。

就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。

陆砚辞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漆黑深邃的眼眸，猝不及防撞进温叙白的眼底。

四目相对，距离近得过分。

温热的呼吸轻轻交缠，两个人之间几乎只剩下咫尺的空隙。

温叙白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手里的毛毯还悬在半空中，心跳骤然失控，砰砰砰疯狂撞击胸腔。

鼻尖能够清晰闻到陆砚辞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。

暧昧的氛围，一瞬间填满小小的客厅。

陆砚辞显然也没有料到他会靠得这么近，瞳孔微缩，身体微微绷紧。近在咫尺，少年清隽的脸庞就在眼前，长长的睫毛纤薄，眼底蒙着一层熬夜后的朦胧水汽，肤色冷白，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
几秒的沉默，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。

温叙白最先反应过来，慌忙往后退开半步，手里的毛毯差点滑落，脸颊烧得滚烫，眼神慌乱地躲闪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
“对、对不起，我看你睡着了，想给你盖个毯子。”他声音都有一点发颤。

陆砚辞缓缓坐直身体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刚刚睡醒的惺忪慢慢褪去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，方才近距离对视的画面，牢牢刻在脑海。

“没事，刚刚不小心睡着了。”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，接过温叙白手里的薄毯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手背，一片温热柔软，“谢谢你。”

那一下触碰很轻，却像电流一样，轻轻扫过皮肤。

温叙白手背微微一颤，连忙收回手，攥紧自己的衣角。

“稿子……发送完了？”陆砚辞开口，打破这份凝滞的暧昧。

“嗯，全部改完发过去了。”温叙白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“我去倒水。”

说完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走到饮水机旁。背对着陆砚辞，他用力深呼吸，试图压下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跳。

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，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眸，近在咫尺。

心底那点朦胧的悸动，被无限放大。

陆砚辞坐在沙发上，望着少年略显慌乱的背影，指尖摩挲着毛毯边缘。

方才那一瞬间，差一点，就忍不住伸手，碰一碰他泛红的耳尖。

还好克制住了。

不能急。

现在的温叙白，还会慌乱躲闪。

长夜漫漫，公寓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猝不及防的暧昧余温。

一杯温水握在手里，温叙白背靠着冰冷的墙面，心绪纷乱如麻。

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。

自己好像，对这位合租室友，动了不该有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