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慢慢沉下来,城市楼宇之间亮起成片暖黄的灯光。
陆峥把桌上残留的夜宵碗筷收拾干净,水槽里水流哗哗作响。温热的自来水漫过指尖,他脑海里还在回放刚刚客厅那一瞬间的画面——沈逾安垂着眼,睫毛长长的,脖颈线条柔和,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。
仅仅是短暂的靠近,就搅得他心底翻江倒海。
陆峥从第一次见到沈逾安搬进来那天,四目相撞的刹那,那颗心就彻底不受自己掌控。这几个月合租相处,他克制着汹涌的喜欢,小心翼翼地靠近,不敢太过冒进,生怕吓到这个性子安静内敛的少年。
沈逾安回到自己房间,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,手掌无意识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。
刚刚那一瞬间的暧昧还残留在感官里。陆峥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,宽厚的肩膀,低沉温热的嗓音,一遍一遍在脑海打转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。
最开始合租,只觉得陆峥是个靠谱、性格沉稳的合租室友,身材高大,做事利落,会主动分担家务,生活习惯很好,不会吵吵闹闹。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渗透进来。下雨时递过来的伞,熬夜之后桌上温热的宵夜,自己情绪低落时不动声色的宽慰。
沈逾安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。
他不是迟钝,隐约能够察觉到陆峥看向自己的眼神,藏着一些远超普通室友的情绪。可他不敢深究,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,捅破之后,连现在这样安稳舒服的合租关系都维持不住。
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,白天被甲方打回的方案页面停留在屏幕,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原本积攒的疲惫,此刻混杂着纷乱的心事,让人根本静不下心工作。
沈逾安叹了口气,伸手合上电脑,打算去阳台吹吹风冷静一下。
公寓的阳台是连通的,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帘。
他拉开落地窗走出去的时候,恰好看见陆峥靠在栏杆边。
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短袖,小臂线条紧实流畅,指尖夹着一瓶冰矿泉水,没有抽烟,只是安静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。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,侧脸轮廓锋利硬朗,完全符合他强势冷感的外在气质。
听见动静,陆峥回过头。
四目再度相撞。
夜晚的光线柔和,没有白天屋内明亮的灯光,朦胧的光晕落在沈逾安身上。少年身形偏清瘦,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温软,眼尾微微垂着,皮肤在夜色里泛出浅浅的白。
陆峥的呼吸几不可察顿了半拍。
“还没睡?”陆峥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。
沈逾安脚步顿在原地,手指攥住阳台的纱帘边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有点闷,出来透透气。”
阳台不算特别宽敞,两个人站在这里,距离自然而然被拉近。楼下汽车驶过的嗡鸣远远传上来,屋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漏出来一小片,落在地砖上。
“方案的事,还在烦?”陆峥记得晚上夜宵的时候,沈逾安提起过被甲方反复刁难。
提到工作,沈逾安垂下眼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栏杆,语气带着一点无力:“嗯,改了好几版,对方始终不满意,总觉得抓不到他们想要的感觉。”
他是做平面设计的,毕业之后刚踏入行业,经常要面对甲方层出不穷的要求,很多时候熬夜付出心血,最后全部被推翻。
陆峥看着他低落的模样,心底泛起一阵心疼。他很想直接替他摆平所有麻烦,可他清楚,沈逾安有自己的倔强,不喜欢随便接受别人的庇护。
“甲方很多时候自己都不清楚想要什么,不全是你的问题。”陆峥放缓语调,“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自己身上。实在不行,就暂时放一放,不要硬熬通宵。”
沈逾安抬眼看向他。
夜晚的风拂过来,吹乱他额前柔软的发丝。陆峥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敷衍的安慰,是实实在在的体谅。长久以来,大部分人只会告诉他再加把劲,只有陆峥会告诉他不必全部归咎自己。
心口某个地方,软软地塌陷一小块。
“可是 deadlines摆在那里,拖不得。”沈逾安小声说道。
“明天周末。”陆峥提醒他,“实在做不完,明天白天再继续,晚上硬熬,脑子转不动,效率反而更低。”
晚风徐徐吹过,裹挟着远处街边桂花淡淡的香气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着阳台栏杆,看着楼下万家灯火,一时间没有说话,却一点都不尴尬。这种安静的陪伴,让沈逾安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。
陆峥侧过头,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。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,下颌线条柔和。心底那份汹涌的喜欢又开始往上涌,他无数次想要伸手,想要触碰那片柔软的脸颊,每一次都死死克制住。
他不想用冲动破坏现在的相处。他想慢慢来,等沈逾安也做好准备,而不是仓促的告白,逼对方做出选择。
“陆峥,”沈逾安忽然轻声开口,“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合租?明明以你的条件,完全可以自己租一整套公寓。”
这个问题,在他心里藏了挺久。陆峥薪资不错,工作前景很好,完全没必要找室友分摊房租。
陆峥心口微微一跳。
总不能直白告诉他,当初来看房子,听说还有一个合租室友,开门看见沈逾安的第一眼,就直接下定决心租下这套房子。
他顿了两秒,半真半假地回答:“一个人住太冷清。两个人合租,家里热闹一点。”
这个答案听上去合情合理。
沈逾安若有所思点点头,可心底深处,又隐隐觉得好像不止如此。可他没有继续追问,怕问得太深入,暴露自己过度在意对方。
一阵晚风骤然变大,猛地吹过来。
沈逾安身上家居服料子单薄,冷得轻轻打了个寒颤,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陆峥几乎是本能反应,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短袖外搭,伸手递过去。
“披上,夜里风凉。”
外套上面还残留着陆峥身上温热的体温,混着淡淡的松木洗衣液味道。
沈逾安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,指尖微微犹豫。接过来的话,是不是太过亲近?可夜晚的风确实很冷,胳膊已经泛起一层薄鸡皮疙瘩。
他迟疑几秒,伸手接过来,拢在肩膀上。
宽大的外套尺寸远远大于他的身形,衣摆垂到大腿位置,整个人大半都裹在属于陆峥的气息里面。
温热的气息将他包裹,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“谢谢。”沈逾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盖过去。
陆峥看着被自己外套裹住的少年,眼底的温柔几乎快要溢出来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客气。”
夜色渐深,城市的喧嚣慢慢减弱。
两个人又在阳台站了一小会儿,随便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,聊大学时候的趣事,聊对未来小小的期许。沈逾安话不多,大多时候安静听着陆峥讲,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。
时间悄悄流逝,手腕上手表的指针悄悄滑向十一点半。
“很晚了,该回去休息。”陆峥出声打断闲谈,“再熬下去,明天精神会垮掉。”
沈逾安点点头,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,转身往房间走。
回到卧室,关上落地窗,隔绝外面的晚风。
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。
他站在原地,肩膀上还披着陆峥的外套。布料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味,一遍一遍撩拨他的心弦。
沈逾安把外套拿下来,抱在怀里,指尖摩挲布料纹路。脸颊滚烫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刚阳台之上相处的画面。
他好像……对这位合租室友,生出了不该有的悸动。
这个认知冒出来的时候,沈逾安浑身微微一僵。
他慌忙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书桌一角,打算明天一早还给陆峥。躺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根本睡不着。翻来覆去,脑海里反复浮现陆峥的眉眼。
隔壁房间。
陆峥躺在床上,同样毫无睡意。
闭上眼睛,就是沈逾安裹着自己外套的模样,身形小小的,整个人埋在宽大衣服里面,温顺又柔软。
他的喜欢早就满得快要藏不住。
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不能急。要一点点走进沈逾安心里,等到时机成熟,再认认真真把心意全盘托出。
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屋内,浅浅洒在地板上。
两个相邻的房间,两个辗转难眠的人,被同一份暧昧又酸涩的心事缠绕。
一夜慢慢过去。
清晨天光微亮,淡淡的晨光穿透窗帘,将整间公寓染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。
沈逾安是被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吵醒的。
他睡的不算安稳,迷迷糊糊睁开眼,脑袋还有一点昏沉。坐起身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书桌那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上。
昨晚的记忆瞬间全部涌上来,脸颊又悄无声息热了几分。
他简单洗漱完毕,拿起外套走出卧室。
厨房门半掩着,陆峥站在灶台前面,正在做早餐。
白色的陶瓷煎锅里面,煎蛋滋滋作响,金黄的边缘微微翘起,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鸡蛋的香气。男人卷起袖口,露出结实的小臂,晨光落在他身上,柔和了平日里凌厉的气场。
听见脚步声,陆峥回头望过来。
看见沈逾安抱着自己外套站在客厅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醒了?早餐快好了。”
沈逾安走上前,双手把外套递过去,耳尖微微泛红:“昨晚谢谢你的外套。还给你。”
陆峥伸手接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逾安的手背。
温热肌肤相触的一瞬间,两个人皆是一顿。
短暂触碰转瞬即逝,却像细小电流,轻轻窜过皮肤。
陆峥把外套搭在餐椅椅背上,装作若无其事,转回灶台关掉火,将煎蛋、烤好的吐司摆到餐盘里。
“刚好,过来吃。”
餐桌上摆着两杯温热的牛奶,两份简单丰盛的早餐,热气袅袅升起。
清晨的阳光洒满客厅,一室暖意融融。
沈逾安坐下,拿起吐司小口咬着,余光会忍不住悄悄瞟向身侧的男人。
暧昧的种子,在日复一日的合租朝夕相处里,悄无声息生根发芽,正在一点点,慢慢长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