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冰箱里的橘子汽水

晚饭的外卖送到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
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望出去，连片的暖黄灯光铺展在楼宇之间，把盛夏夜晚的燥热冲淡了几分。外卖小哥按响门铃，陆砚辞起身过去取餐，两大袋外卖拎在手里，塑料袋被饭菜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烫。

餐桌上很快摆开晚饭。

一份香辣小炒，一份清蒸嫩豆腐，还有两份香喷喷的米饭，另外多要了一份凉拌小菜。是陆砚辞选的口味，没有做得过分辛辣，顾及着不知道温叙白能不能吃辣，特意叮嘱商家少放辣椒。

温叙白搬完一下午行李，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，坐到餐桌边的时候，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点这么多，会不会太多了。”他看着满满一桌子菜，指尖轻轻捏着筷子，小声说道。

“不多，晚上消耗大。”陆砚辞拉开椅子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那盘豆腐轻轻推到温叙白面前，“这个不辣，你可以尝尝。”

灯光落在少年清隽的脸上，褪去白日阳光晒出来的薄红，肤色愈发显得冷白。温叙白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，乖乖点头：“好，谢谢你。”

两个人刚刚认识，到底算不上熟稔，饭桌上的气氛安静，只有筷子触碰瓷碗轻细的声响。

陆砚辞话不多，却总在不动声色留意对面人的一举一动。

他看见温叙白夹豆腐的时候动作很轻，小口小口吃饭，吃得慢条斯理，碰到为数不多的辣椒碎，就会微微蹙起眉，把辣椒挑到盘子边上。嘴角沾到一点汤汁，他自己浑然不觉，还在低头扒拉米饭。

陆砚辞的目光落在那一点浅淡的油光上，指尖几不可察蜷了蜷，心底冒出来一股想要伸手替他擦掉的冲动。

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强行压下去。

不能太越界，会吓到人。

他收回视线，夹了一筷子小炒放进自己碗里，状似随意开口，打破饭桌上的沉默：“画画的工作，忙起来会经常熬夜？”

“嗯，看稿子的进度。”温叙白闻言抬眼，嘴里还嚼着饭，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，“要是甲方催稿，就不得不熬大夜，不赶时间的话，作息还算正常。”

说起自己的工作，他眉眼柔和下来，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光亮。做插画是他大学四年一直坚持的事，虽然接单偶尔会很累，但自己很喜欢。

“熬夜不要硬扛，太晚饿了，厨房有锅，可以煮点东西吃。”陆砚辞淡淡叮嘱，“要是不想动，也可以直接喊我。”

温叙白听见这话，耳尖微微一热，连忙摇头：“不用麻烦你的，我自己泡泡面就可以，已经很打扰你了。”

“算不上打扰。”陆砚辞抬眸看向他，漆黑的眼眸沉沉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住在一起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

温叙白被他看得心头轻轻一跳，下意识错开视线，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眼前这个合租室友，外表看着冷硬疏离，相处下来却处处周到。他在心里面默默感慨，自己运气真好，第一次合租，就碰到这么好的室友。

全然不知道，这份格外的关照，从一开始，就带着不一样的私心。

一顿晚饭慢慢吃完。

温叙白主动想要收拾碗筷，刚伸手想要端起餐盘，手腕就被陆砚辞轻轻拦住。

“我来收拾。”陆砚辞拿过他手里的碗，“你收拾了一下午行李，累了，去休息。”

“可是是两个人的晚饭，怎么能全部让你来洗。”温叙白皱了皱眉，有点过意不去。

“没事，我来就好。”陆砚辞不容拒绝，端起一堆餐盘走向厨房。

男人个子很高，背影宽阔挺拔，黑色短袖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有力。温叙白站在餐桌边，看着他走进厨房，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响传出来，站在原地，有点手足无措。

总觉得自己占了对方太多便宜。

他犹豫片刻，转身走到客厅，把散落的外卖包装袋整理干净，扔进垃圾桶，又把餐桌擦拭干净。好歹也要做点什么，不能全部都让陆砚辞一个人做完。

厨房里面，水流叮咚作响。

陆砚辞一边清洗碗筷，一边隔着厨房的玻璃门，看向客厅那个忙碌的清瘦身影。

少年弯腰擦桌子，脊背微微弓起，身形看着单薄柔软。心底的那点悸动，又慢悠悠往上冒。

一见钟情来得猝不及防，可他并不想急着戳破。

他们还有大把大把朝夕相处的时间。

收拾完餐桌，温叙白百无聊赖站在客厅，四下打量这套以后要共同生活的房子。客厅铺着浅灰色地毯，沙发宽大柔软，靠墙还有一个空余的置物柜，阳台上晾衣杆宽敞，一切都很合心意。

他走到冰箱跟前，拉开冰箱门。

冰箱内部空空荡荡，只有几瓶矿泉水，还有一点点陆砚辞存放的速食，饮料少得可怜。

他想起自己出门搬家之前，特意在便利店买的橘子汽水，装在帆布包的侧袋，还没有拿出来。他很喜欢橘子味的汽水，甜甜的，带着清爽的气泡，是他一直以来的小爱好。

温叙白转身回了次卧，从帆布包里翻出两瓶橘子汽水，指尖捏着凉凉的玻璃瓶，走回客厅，打开冰箱下层，把汽水放进去。

玻璃瓶碰撞冰箱隔板，发出轻脆的叮咚两声。

厨房里面，陆砚辞洗碗的动作一顿，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橘子汽水。

他记住了。

碗筷冲洗干净，整齐码放在沥水架上。陆砚辞擦干净手上的水渍，走出厨房。

“我等会儿要下楼一趟，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。”陆砚辞开口，目光落在温叙白身上，“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的东西？一起买回来。”

温叙白愣了愣，思索片刻，自己大部分生活用品搬家都带过来了，好像没有缺什么。

“我好像没有什么要买的，谢谢你啦。”

“嗯。”陆砚辞点点头，没有再多劝。

他回房间拿上手机钥匙，换了一双鞋子出门。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，屋子里面瞬间安静下来。

客厅只剩下温叙白一个人。

窗外吹进来夜晚的晚风，拂动窗帘轻轻晃动。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此刻终于闲下来，浑身的疲惫感全部涌上来。他走到沙发边坐下，后背深深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新家的第一天，比想象当中要顺利很多。

室友陆砚辞，人真的很好。

就是对方气场太强，每次四目相对的时候，自己总会莫名有点紧张。

温叙白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的布料，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回放傍晚进门那一幕。四目相撞的瞬间，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，沉沉落在自己身上。那时候他只当是普通陌生人对视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道目光，好像沉得有些过分。

大概是自己想多了。

温叙白摇了摇头，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挥散出去。

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。

书桌靠窗，光线极好，晚上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淡淡的光晕。他把数位板拿出来，简单调试设备。手里还有一个插画稿子，客户还在等，既然安顿好了，也该开工。

椅子转动，他坐下来，拿起手绘笔，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。

可画纸上还没有勾勒出几笔，一股浓重的困意就席卷上来。搬了一整天家，身体实在太疲惫，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。笔尖在板子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困得快要趴在书桌上睡着。

他索性放下笔，打算先躺床上歇一会儿，缓过来再继续画图。

倒在床上，柔软被褥裹住身体，困意汹涌而来，没一会儿，意识就朦朦胧胧，沉沉睡了过去。

另一边。

小区楼下的大型超市，灯火通明。

陆砚辞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货架之间。原本他只是打算简单采购一点居家物资，可脑海里面反复浮现出方才，温叙白放进冰箱的那两瓶橘子汽水。

少年喜欢橘子汽水。

这个小小的喜好，被他牢牢刻在心里面。

他走到饮料货架，一排排饮料整齐陈列。目光扫过去，找到那款橘子味汽水。他伸手，直接拿了一整提，整整八瓶，放进购物车。

除此之外，他又拿了牛奶，面包，速冻水饺，还有不少适合熬夜的时候吃的速食小食。想到温叙白经常会熬夜赶稿，肚子饿的时候总吃泡面，他顺手拿了几盒品质不错的速食粥，还有几包软糕点。

购物车被一点点填满。

路过生活用品区，又添置了一些纸巾，洗护用品。

陆砚辞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。收银员扫过一件件商品，看着满满一推车的饮料零食，抬眼多看了他两眼。

结完账，两大袋沉甸甸的购物袋拎在手里。

夜晚的小区晚风习习，褪去白日灼人的燥热。陆砚辞拎着袋子往楼栋走，脑子里忍不住去想家里的那个人。

不知道温叙白现在在做什么。是在收拾东西，还是已经开始画画。

一想到回到公寓，就能看见那个清软温和的少年，心底就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。

回到公寓门口，掏出钥匙拧开门锁。

屋内安安静静，没有什么动静。客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，其他房间的灯都已经熄灭。

陆砚辞轻手轻脚关上房门，怕发出太大声响吵到人。

他把沉甸甸购物袋拎进厨房，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取出来。一整提橘子汽水拆开，一瓶瓶整齐摆进冰箱的冷藏层。冰箱瞬间不再空荡荡，大半的位置，都被饮料和零食填满。

做完这些，他目光扫过次卧紧闭的房门。门缝底下，没有灯光漏出来。

睡着了？

才晚上九点多，不该睡得这么早。

陆砚辞放轻脚步，走到次卧门外，微微停顿，犹豫要不要敲门。

手指悬在半空，还没有叩响门板，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细碎的闷哼，像是睡得不太安稳。

他迟疑片刻，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：“温叙白？睡了吗？”

屋子里面没有回应。

只有安静。

陆砚辞眉头微蹙，怕少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。他记得下午收拾行李的时候，温叙白就已经很疲惫。

“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
依旧没有应答。

他轻轻转动门把手，房门没有反锁，被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。

卧室里面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微弱的微光。

床上，温叙白安安静静躺着，被子都没有来得及盖上，就那么和衣蜷在床上，睡得沉沉。下午忙碌一整天，困意压倒一切，连外套都没有脱，就直接陷入睡眠。

少年侧躺着，发丝散乱铺在枕头上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呼吸均匀绵长。睡熟之后，整张脸褪去平日里的拘谨，柔和得不像话。

夜里室温虽然不算低，但只穿着短袖睡觉，很容易着凉。

陆砚辞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床上人的身上，脚步放得极轻，一步步走到床边。

昏暗中，他能清晰看见少年清瘦的侧脸。心底的喜欢，如同潮水，悄无声息漫上来。

一见钟情不是一时冲动。

是看见他的第一眼，就想要把所有的温柔，都给到这个人。

他弯腰，伸手，小心翼翼拎过被子，轻轻盖在温叙白的身上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肩头，一片温热柔软。

温叙白睡得迷迷糊糊，似乎感受到暖意，无意识地往被子里面缩了缩，嘴巴轻轻抿了抿，翻了个身。

陆砚辞的动作瞬间顿住，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醒熟睡的人。

确认人没有醒过来，他才直起身，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数秒，才慢慢后退，悄无声息退出卧室，把门轻轻带上。

回到客厅。

冰箱门被他再次拉开，冷白色灯光倾泻而出。

一排排橘子汽水静静立在冰箱层架上，和温叙白自己带来那两瓶摆在一起。

陆砚辞看着这满满一冰箱的饮料，唇角，勾起一抹极淡，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追人的日子，就从记住他的喜好开始。

客厅的小夜灯散发暖融融的微光。

公寓里面，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。

次卧的房间里，温叙白睡得安稳，并不知道，在他熟睡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，有人默默记住了他微不足道的小爱好，悄悄为他备好了一整份的偏爱。

一夜慢慢流淌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天光破晓，淡淡的晨光穿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。

温叙白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
迷迷糊糊睁开眼睛，还有几秒的恍惚，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。视线模糊地扫过陌生的天花板，才猛然反应过来——他搬家了，这里是和陆砚辞合租的新家。

他猛地坐起身。

身上还好好盖着薄被。

温叙白愣了愣。

他记得昨天晚上，自己只是打算在床上稍微歇一会儿，明明没有给自己盖被子。

是谁盖的？

脑海里面瞬间浮现出陆砚辞的模样。

是他吗。

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。

他掀开被子下床，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，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。

清晨明亮的日光涌入房间，新一天的合租生活，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