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那天晚上珞悠睡得比平时沉。

软清和燕芸下午来宿舍找她的时候，三个人坐在床边聊了很久。珞悠把漫展那天的全部细节复述了一遍——从排队入场到抢周边到那个叫沈渡的男的，最后停在那阵风上。她说完的时候，软清和燕芸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
窗帘半拉着，傍晚的光斜斜地切在三个人脚边。软清先开口了："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房间里东西会动吗？"

珞悠看向她。

软清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："从上周开始更频繁了。尤其是半夜。我放在桌上的帕洛斯钥匙扣，有时候早上起来朝向会变。"

燕芸坐在旁边，声音一如既往地淡："我床头那本格瑞的官方画集，前天半夜自己翻了一页。"

珞悠盯着她俩看了好几秒："……你们怎么不早说？"

"怕你觉得我们疯了。"软清笑了一下，"现在好了，三个人一起疯。"

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珞悠站起来，打开抽屉，把里面那枚"微愣"徽章和"冷笑"徽章并排摆在桌上。她对着两枚徽章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"那就一起看看吧。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
当天晚上送走软清和燕芸之后，珞悠洗了澡爬上床。她关灯之前，看了一眼桌上的嘉德罗斯立牌。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，照在立牌的金发上。

"明天见。"她说。

灯灭了。

珞悠的梦里没有画面。只有声音。

一开始是风。跟傍晚那阵不一样，那阵风是轻的、短暂的、试探性的。梦里的风很大，从很远的地方灌过来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感。珞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，看不见四周，脚下也踩不到实地，但那阵风裹着她，不冷，也不热。
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
"……珞悠。"

是一个男声。低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口。珞悠在梦里猛地抬头，四周的白雾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远处——金色的，很亮，在一片灰白色的背景里扎眼得像一团火。

她朝那个轮廓跑了两步。但距离没有缩短。她跑得越快，那道金光就越远。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，比刚才清晰了一些——

"珞悠。别怕。"

珞悠在梦里张了张嘴，想喊一个名字，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，发不出声。金光的轮廓在远处晃动了一下，像一个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消散在了风里。

珞悠猛地醒了。

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窗外还是黑的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。她侧过头看向桌上的立牌——台灯已经关了，看不清轮廓，只有一片剪影。

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：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群聊"今天大家喝什么"安安静静的，最后一条消息是钦钰九点发的"大家晚安"。珞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打字："有人醒着吗？"

十秒后，软清回："……你也没睡？"

燕芸："我在。"

珞悠盯着那两条回复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打字："我做了一个梦。梦到金色的人影。他喊我名字了。"

软清："是嘉德罗斯？"

珞悠："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是他。"

群里安静了十几秒。然后燕芸发了一条："我今天也做梦了。银色的人影站得很远。没说话。但他在看我。"

软清紧跟着："银灰色的。站在我床边。我醒的时候他还在，然后慢慢变淡了。"

三个人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。珞悠忽然笑了一声，发了条语音。点开的时候声音有点哑，但带着那种"既然这样那我就信了"的释然：

"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算……有'笔友'了？还是'梦友'？"

软清秒回了个"帕洛斯无语.jpg"。

燕芸回了一个字："……困。睡。"

珞悠笑着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嘉德罗斯立牌的方向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。

"……你刚才来过吗？"她小声问。

屋里一片安静。但珞悠的指尖感到了一点点暖意，从手掌边缘蔓延上来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站在床边，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。她没有缩手。她把手摊开，掌心朝上，放在枕头上。

"……晚安。"她说。

暖意停了两秒，然后慢慢散去了。

凹凸大厅里，凌晨三点多。灯火灭了大部分，只剩穹顶最底层的夜光纹路还亮着，像沉在水底的星群。

嘉德罗斯站在屏幕前，身边没有别人。金裹着毯子睡在角落，佩利昨晚被雷狮拖走了，帕洛斯也不在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刚才做了这一周以来最大的"动作"。他让自己的意识穿过那道越来越薄的边界，站在了珞悠的梦里。他不知道能维持多久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的脸。但他喊了她的名字。说了"别怕"。

她听见了。

她在梦里朝他跑了两步。虽然没跑到，但她跑了。

嘉德罗斯站在黑暗的屏幕前，低着头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"穿过"边界时那种被风裹着的触感。珞悠最后的"晚安"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外走了两步。出门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。暗着的，但那个声音还在空气里轻轻回响。

"……晚安。"他低声说。

屏幕上的噪点闪了一下，像一次微弱的回应。

帕洛斯第二天早上看到本子上多了一行嘉德罗斯的字迹。歪歪扭扭的，显然写的时候没开灯。只有一句话——

"她听见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