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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次失控

林苟的嘴开了光

周三下班,林苟走到地铁口,正琢磨着今晚是吃红烧牛肉面还是老坛酸菜,身后有人叫他:“林苟?”

  这声音不高,但在嘈杂的地铁口像根针扎进耳朵。林苟回头,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。寸头,没眼镜,脸平得像没发好的面团,脸上连条皱纹都没有,看着像个刚出土的俑。男人见他回头,熟练地从内兜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递过来——证件。红章,“特殊事件处理中心”,底下编号,名字:赵卫国。

  林苟手心里瞬间冒了汗。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啥好人,跟片警不搭界,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,或者是要把他拉去填海的那个“赵”。林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说完就要往人群里钻,跟只进了洞的耗子似的。赵卫国声音在他背后响起,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平静:“那天晚上,你骑那辆黄色单车过十字路口,路灯底下,你脸拍得倍儿清,连你那苦大仇深的表情都有。不想看看?”林苟脚步钉在原地,跟被点了穴一样。赵卫国继续补刀:“你屁股着地那个姿势,挺别致啊,练过?”林苟脸腾一下红了,比猴屁股还艳。“聊两句,不耽误你回家吃泡面。”赵卫国指了指旁边拐角的咖啡厅,“十分钟。不喝咖啡,就坐着。你要跑,我现在就叫人,到时候你更麻烦。”

  地铁口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。林苟站了十几秒,晚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,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窜。他转过身,盯着赵卫国那张面瘫脸,心里把这家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,嘴上却怂得一批:“去哪儿?”“就那儿。”

 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像不要钱,人少得可怜,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流浪汉。角落位置,赵卫国点了杯美式,苦得他眉头拧成了麻花。林苟啥也没点,两手搁膝盖上,像个犯了错被请家长的小学生。赵卫国也不废话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推过来。林苟打开,里面一张照片:路灯下,一辆共享单车,四脚朝天,车座前倾,上面坐着一个人,一脸懵逼加惊恐——正是他林苟。这照片拍得还挺高清,连他裤裆那个尴尬的角度都拍得一清二楚。

  林苟把照片推回去,嗓子发紧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:“你们到底想干啥?勒索?”赵卫国吹了吹咖啡面上的沫子,呷了一口,咂咂嘴:“观察你十二天了,”他放下杯子,杯子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从你第一天把那台联想电脑炸了开始。电脑冒烟,保温杯瘪了,电梯把你弹出来,单车飞天,外卖撒汤……还有你跟手机AI客服对骂半小时,录音我们都存了,音质不错。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测试。”“啥测试?”林苟感觉自己像是在跟外星人谈判。“明天下午三点,去这个地方。”赵卫国递过来一张名片,只有地址,没电话没名字,纸质粗糙得像草纸,“测完,我们不找你了。你爱炸啥炸啥,跟我们无关。但你得让我们知道,你这能力到底几级,是随手炸个水杯,还是能炸了地球。”林苟拿着名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像看一张催命符,又像在看一张去往地狱的单程票。“我明天加班。”“跟你们老板请假。”赵卫国站起来,把照片收好,动作慢条斯理,气得林苟牙痒痒,“不来也行。不过建议你每次出门前,先想想今天这单车。我们有的是视频,够你单位群里循环播放一年,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惊!某男子骑单车竟做出这种事》。”

  赵卫国走了。林苟一个人坐在那儿,面前那杯白水壁上全是冷凝水,跟他的冷汗交相辉映,汇成了一副抽象画。他抠了抠桌面,留下一道白印,像给这该死的桌子判了死刑。站起来时腿有点飘,扶着桌子缓了两秒才稳住,差点以为自己也要四脚朝天了。

  回到家,李浩在卧室打电话,门关着,隐约听见在聊什么装修款,嗓门挺大。林苟坐在床边,把那张名片拿出来,夹进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里——这书厚,藏得住秘密,也符合他现在想撞墙的心情——然后塞进床头柜最深处,还压了两双臭袜子在上面。第二天,他没加班。跟老板发微信:“下午家里水管爆了,请假。”老板回了个“嗯”,连问都没问,估计巴不得他别去炸办公室,最好永远别回来。

  林苟按地址找过去,两站地铁加十分钟步行,是一栋灰扑扑的小楼,看着像废弃的卫生所,门口还贴着“出租”的纸条。推门进去,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霉味,闻着让人想打喷嚏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妹子探头,戴着厚底眼镜:“林苟?”“嗯。”“这边。”

  被带进一间空房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个老式收音机,暗红色外壳,油腻腻的,像是几十年没擦过,旋钮旁边一道深深的划痕,看着触目惊心。赵卫国坐在对面,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
  林苟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噪音,像是指甲刮黑板。赵卫国皱了皱眉。“简单,”赵卫国把收音机往前一推,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,“对着它说句话,随便说。骂它也行,只要别带脏字。”林苟盯着那道划痕,摇了摇头,跟个拨浪鼓似的。“不说?行。”赵卫国靠回椅背,闭上眼,双手交叉放在肚皮上,“那咱就耗着。我有的是时间,工资照拿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  沉默。只有头顶灯管发出“嗡嗡”声,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开会,吵得林苟脑仁疼。林苟盯着收音机,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像条蜈蚣,还在慢慢蠕动。二十一分钟的时候,他实在憋不住了,嗓子干得冒烟,咳了一声,嘟囔了一句:“这破玩意儿——”

  话音未落,收音机“滋啦”一声,自己响了。一首邓丽君的老歌,《甜蜜蜜》,调子慢悠悠地飘出来,音质渣得跟那电梯视频有一拼。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这歌声简直比鬼叫还吓人,甜得发腻,腻得发慌。

  林苟后背瞬间湿透,整个人贴在椅背上,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连呼吸都困难。赵卫国睁开眼,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,声音毫无波澜:“确认完毕。”转头看向林苟,眼神变了,不再是之前的公事公办,而是一种看稀有动物的好奇,像是屠夫看到了一头会说话的猪,“行,有点意思。出来吧,办手续。”

  林苟站起来,腿软得差点跪下,给这收音机磕一个的心都有了。路过那台收音机,歌声还在继续,缠着他往外走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。门一关,歌声戛然而止,仿佛从未响起,只剩下林苟一个人在走廊里,怀疑人生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鸡皮疙瘩起了一片。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?他真的只是个想好好上班、好好吃鸡翅的普通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