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张姐没来。
林苟到公司的时候,特意瞟了一眼她的工位。电脑黑着,椅子塞得严严实实,桌面干净得反光,连平时摆的那瓶护手霜都不见了。林苟心里咯噔一下,寻思这张姐不会是被自己连累得连夜卷铺盖卷跑路了吧?那他罪过大了,以后在十二楼就是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还得自带杀虫剂。
他以为张姐迟到了,结果九点半没来,十点没来。到了十一点,老王神神秘秘凑过来,那张胖脸皱成一团,活像个发面馒头:“张姐请假了。”“咋了?”“不清楚。昨晚给我打的电话,说这几天来不了,让我跟经理打个招呼。我问她是不是病了,她说没,就是累,想静静。”林苟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这“累”字听着就像“吓坏了”的同义词。他摸出手机给张姐发微信:“张姐,你没事吧?”发完死盯着屏幕,十分钟过去,没动静。他又发一条:“有事你跟我说,别憋着。”还是没回。林苟心里骂娘,张姐这是要把他当新冠病毒隔离啊,连核酸都不做那种。
下午两点,办公室门开了。张姐来了。穿了件灰色外套,头发扎得比平时紧,显得脸更小,嘴唇干得起了皮,像久旱的土地。她没回工位,径直走向老板办公室,“砰”一声关上了门。那动静不大,但在死寂的办公区里,跟打雷似的。
林苟的脖子瞬间僵了。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,两个黑影晃来晃去。老板那个影子比较大,坐在那儿不动如山,像个弥勒佛,就是面相不善;张姐那个影子偶尔动一下,像受惊的小鸟,还是被剪了翅膀的那种。林苟看不清表情,但能感觉到气压在降低,低得耳膜都有点疼。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看电脑,屏幕上那页PPT丑得令人发指,那些色块在他眼里开始扭曲。他胡乱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,再敲,再删,跟自己有仇似的,恨不得把键盘戳穿。
四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张姐走出来,脸色的确不太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像刚吃了二斤黄连。经过林苟工位时,脚步没停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比平时急促。林苟实在忍不住,脖子伸得跟乌龟似的,叫了一声:“张姐。”
张姐停下了,侧过半个身子。那眼神瞅了他一眼,深不见底,带着点疲惫,带着点无奈,还有点“你怎么还没跑”的惊恐,混杂着一种“我为了保你差点把命搭进去”的幽怨。“你没事吧?”林苟问得干巴巴的,嗓子眼里像卡了鱼刺。张姐看了他两秒,嘴角极其勉强地扯了一下,算是个笑吧,比哭还难看。“没事。你好好上班。”说完,踩着高跟鞋“嗒嗒嗒”走了,声音消失在复印机的嗡嗡噪音里,那噪音此刻听起来竟然有点悦耳,至少比沉默强。
林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拿起杯子灌了一口,水是凉的,一直凉到胃里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回头再看张姐的工位,依然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下午的办公室虽然恢复了点人气,有人聊天有人笑,但林苟总觉得那些笑声是针对他的,像是在嘲笑他这个扫把星。有人从他身边过,本来走中间,看见他就贴墙根走,生怕沾染了什么非欧几何的晦气。
五点半下班,林苟收拾东西。路过张姐桌子,看见台历还翻在昨天(周五)那一页。他伸手把它翻到了今天(周一)。那一页纸“哗啦”一声,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,吓得前台小姑娘抖了一下。林苟吓了一跳,左右一瞧,没人注意,或者说大家都假装没注意,他赶紧拎包溜了,动作快得像后面有狗追。
公交车上,他又把张姐没回的微信看了一遍,看一眼删一遍,删一遍又看一眼。窗外路灯亮了,天色灰得像他的前途,连个亮点都没有。回到家,李浩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,笑得前仰后合,茶几上半个西瓜,勺子插在中间,像个小型墓碑。“回来了?给你留的,吃不吃?”“吃。”
林苟换鞋坐下,挖了一大勺塞嘴里。冰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,舒服得他眯了眯眼,暂时忘却了烦恼。李浩盯着电视,随口问:“脸色咋这么差?”“累。”“加班?”“……算是吧。”李浩没再多问,毕竟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不打听,问多了伤感情。林苟低头挖西瓜,听着电视里那些假笑,自己也扯了扯嘴角,但那笑意根本没进眼里,只是在脸上挂了个面具。他心想,明天得找张姐聊聊,不然这事儿过不去。哪怕被当成神经病,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,也得去。毕竟,那台收音机的事儿,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张姐解释呢。不对,是还没想好怎么让自己相信那不是做梦。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,大不了明天带两盒草莓去赔罪,张姐爱吃这个。希望她明天能来,别真的吓辞职了。那样的话,这公司就真的只剩下他这一个“怪物”了。想到这儿,林苟狠狠咬了一口西瓜,把籽儿嚼得嘎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