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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只想当个普通人

林苟的嘴开了光

周五早上,林苟到了公司,先去老板办公室。

  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,头顶果然换了。一顶黑色假发戴得端端正正,鬓角压得很平,新买的,标签应该刚拆。他看见林苟进来,没抬头,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了声“坐”。

  林苟坐下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板端起桌上的新保温杯喝了口水,放下。这个杯子是普通超市款,没有任何字。

  “电脑维修三千二,从你绩效里扣。”老板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周公司出了好几件怪事,你知不知道?”

  “……听说过。”

  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林苟没躲,迎着他的目光。他注意到老板的假发在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点点歪,可能是早上戴的时候没对齐,但他没提醒。

  “你这些天加班太狠了,”老板最后说,“我给你批一周假,回去歇歇。”

  林苟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老板会追问,会拍桌子,会再把那台电脑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骂一遍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走吧。”老板摆了摆手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  林苟站起来往外走。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老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:“下周回来,把PPT改完。”

  “……好。”

  他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射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长影子。他顺着影子往自己工位走,脚踩在光里,皮鞋表面反了一下光。

  路过张姐办公桌的时候,张姐正在收拾东西,一件一件往包里放。林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:“张姐,你干嘛?”

  “我下午请假,家里有点事。”张姐拉上包链抬头看他,“你呢?老板跟你说了?”

  “嗯,让我歇一周。”

  张姐点了一下头,从抽屉里翻出个橘子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拿着路上吃。”

  林苟接了。橘子皮凉凉的,带着一股清苦的味儿。“张姐,那个……”

  “别说了。”张姐冲他摆了下手,没抬头,“赶紧走吧。”

  他走了两步,听见张姐在身后叹了口气。他没回头。

 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,一个保温杯,一个充电器,两本没写完的笔记本。他拉开抽屉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包里,拉链拉上的时候看见抽屉最里头那张便签纸,背面画满了正字——电脑蓝屏的记录,八十三回。他愣了一下,伸手把那张纸拿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正面,空白的。他把纸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裤兜里。

  老王在旁边坐着,一直没出声。林苟拎起包站起来的时候,老王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休假啊?”

  “嗯,一周。”

  “挺好。”老王说完又转回去了。但林苟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老王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哎,你回来要是还想吃麻辣烫,就叫我。”林苟停了一步,说了声“好”,没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
  电梯他还是没坐。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到了大堂,保安正站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提着包出来,点了下头。“今天走这么早?”

  “嗯。休几天假。”

  “好嘞,好好歇歇。”

  林苟走出门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正好落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眯着眼站了两秒,把包里那个橘子摸出来塞进外套口袋里。兜里手机响了一声,他掏出来看,李浩发的:“你今晚加班不?”

  “不加班。”

  “那回来吃饭?我买菜了。西红柿鸡蛋面。”

  林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动,打字回了个“……行。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给我多放俩鸡蛋。”

  李浩秒回:“撑死你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,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,拎着包往公交站走。包有点沉,换了个手提着。公交站台上坐了个人,低头刷手机,戴着耳机,腿轻轻晃着。林苟在旁边站定,把包放在脚边,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个圆圆的橘子,没拿出来,就摸着它。

  车来了。他拎着包上了车,刷卡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座位还剩最后两排空着,他坐在靠中间那个位置,把包放在旁边空座上。车开了,窗外的楼房和树开始往后移,行道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经过,绿的、深绿的,偶尔夹着一两片发黄的。他靠着窗玻璃,玻璃有点凉,但太阳从侧面照进来打在胳膊上,暖洋洋的。

 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李浩发的照片——菜市场里拍的,一袋子西红柿和一把小葱,红是红,绿是绿,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够意思吧。”

 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,点了保存。锁屏的时候屏幕反光,他看见自己脸上有一道阳光的反光,嘴角好像是翘着的。他放下手机,往窗外看了一眼,天是蓝的,有一片云,薄薄的,边缘被太阳晒成金色。

  公交颠了一下,他身子晃了晃,肩膀撞在车窗上,不疼,反而觉得挺实在的。

  快到站的时候他想起口袋里那张便签纸,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字,横横竖竖的,画满了整张纸的背面。他看了几秒,把纸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那一面,然后慢慢把它撕成几条,又撕成更小的碎片,攥在手心里。下车的时候路过垃圾桶,他松开手,碎纸片落进去,被风吹了一下,有一片没落进去,飘了一下才落进去。

  他往家走。步子不快,手插在兜里,食指和中指还在互相搓着,但搓着搓着就停了。楼门口有只橘猫趴在那晒太阳,眯着眼,尾巴从台阶上垂下来,尖儿偶尔动一下。林苟经过的时候猫没睁眼,他也假装没看它,但上了两级台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猫一眼,猫把后腿蹬了蹬,换了个姿势,继续晒着。

  他转回头,摸出钥匙开了楼道门,门在身后自动合上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楼梯间里光线暗下来,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传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到了四楼,他摸出钥匙开了门,屋里飘着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,热腾腾的。李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,手里的铲子还滴着油。

  “回来了?面马上好。去洗手。”

  “嗯。”林苟换了拖鞋,把包放在玄关地上,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。水冲在手上凉凉的,他搓了几下,又搓了几下,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,拿毛巾擦了。

  毛巾挂回去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,鬓角有根头发翘着,他用湿手压了压,没压下去。

  厨房里传来面条下锅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李浩在哼歌,调子跑得厉害。林苟站在卫生间门口听了几秒,转身走到客厅坐下。阳光从那扇朝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橘色的一块光斑。他把鞋脱了,光脚踩在那块光斑上,地板是温的。

 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老板的消息,没有张姐的消息,通知栏里干干净净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。

 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响着,水开了又关小火,筷子在碗里搅,碗底磕在台面上,叮的一声。

  林苟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。头顶的风扇在转,扇叶带出一阵细细的风,吹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声音拎出来,那个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说的是:“今天这面应该挺好吃的。”

  然后他就没再想别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