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会。周四下午,会议室,窗帘拉着,投影仪开着。老板站在幕布前面讲PPT,这一页写的是"二季度目标——狼性精神",狼字特别大,旁边加了个爪印的图标。
林苟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手支着下巴。他昨晚又没睡好,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醒了一次,听见客厅里好像有什么动静,屏着呼吸听了一阵,又没了。他翻了个身躺到闹钟响,感觉脑子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老板在台上挥着手,胳膊抡圆了那种挥法。头顶那块地中海被投影灯照着,反光,亮亮的。老板好像是刻意把头顶对着投影仪站,可能他自己不知道那片地方在反光,也可能知道,但他觉得这显出他聪明。
"大家要有狼性精神!"老板喊,嗓子扯着,"加班不是目的,加班是手段!成长才是目的!"
林苟盯着那片反光的头皮。光滑,干净,毛孔都看不太清。他看着看着走神了,脑海里冒出来一句话,就一句:"这么亮,不发个光可惜了。"
然后那片头皮亮了。
"嗡——!"
一道白光从老板天灵盖的位置炸出来,直直往上打,打在天花板上又反射下来,整间会议室被照得白花花一片。那亮度赶上汽车远光灯了,还是那种改装过的LED灯条,正对着人脸打。
"啊!"前排一个女同事捂着眼睛往后仰,椅子腿"吱"一声在地上蹭出去半米。
"卧槽!"另一个男同事整个人滑到桌子底下去了,胳膊挡着脸。
"什么东西——""我看不见了——""老板头顶有圣光——"
会议室炸了。有人站起来往后跑,有人把文件夹举起来挡脸,有人慌了开始乱摸,摸到旁边的同事肩膀了还拍了两下:"你帮我看看我眼睛还在不在?"
老板本人也懵了。他伸手摸自己头顶,"嘶"一声缩回来,烫的。但他越摸越亮,那片头皮像个LED灯泡,热度上来了,亮度也上来了,整个会议室跟正午十二点的操场一样亮。
"怎么回事?!"老板的声音劈了,"我怎么了!我是不是得病了!是不是!"
林苟缩在自己的座位里,把工牌竖起来挡在眼前。工牌太小,挡不全,光从边缝漏进来刺得他眼睛疼。他干脆把两只手捂在脸上,从指缝里往外看。老板还在原地转圈,头顶那道光跟着他的脑袋甩来甩去,把墙上"狼性精神"那几个字照得雪白。
这场面持续了大概四十秒。然后光慢慢弱了,跟电压不够似的闪了两下,灭了。会议室恢复原样,日光灯管"嗡嗡"响着,窗帘拉着,投影仪还亮着,屏幕上那只狼爪子印还杵在那。
老板站在幕布前面,整个人僵着。那几根头发被他自己摸乱了,分了好几岔,但头顶本身倒是干干净净的,比刚才还亮了一些,是那种被磨过的亮。
会议室鸦雀无声。所有人坐在地上、椅子上、桌子底下,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。大家互相看,没人敢看老板。
老板慢慢抬起手,又摸了一下头顶。这次不烫了,但他摸了摸,放下了。
"……散会。"他说。嗓门低了八度。
人开始往外走,没人说话,脚步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。林苟最后一个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胳膊。他回头,张姐站在他身后,表情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没说话,拽着他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,拐进那个没人用的杂物间门口才松开手。
"你跟我说实话。"张姐压着嗓子。
"什么实话?"
"周一电脑炸了,周二电梯把十几个人弹出来,今天老板头上放光。都是你?"
林苟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像蹭着砂纸。"张姐,我……"
"你别跟我说不是你。"张姐盯着他,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,"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,你别拿糊弄别人的那套糊弄我。你这两天走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?人到你跟前了你才看见,叫你三声你才回一声,眼神发飘。"
林苟把目光移到旁边的墙上,墙皮有一块鼓了起来,翘着边儿,他盯着那块鼓包看了好几秒。
张姐把他胳膊松开了,叹了口气。"你回家歇两天吧。我去跟人事说,就说身体不舒服。你这状态不行。"
"我没事。"
"你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张姐说,"回去吧,明天别来了。歇两天再说。"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"嗒嗒嗒"的,越来越远,拐过走廊尽头听不见了。
林苟站在杂物间门口没动。旁边就是消防通道那扇门,门上的玻璃贴着张"安全出口"的绿色牌子,光线从里头透出来,幽幽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尖微微蜷着,掌心有点潮。
他回到工位的时候同事们已经陆续坐回去了,但没人说话,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考场。老王盯着自己屏幕,没回头,只是在他坐下的那一刻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
林苟坐了一会儿,打开电脑,桌面还停在那页PPT上。他把窗口最小化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打了几行字又删了,又打开浏览器看了看新闻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手机亮了。老板发来的微信:"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。打了"好的"两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了个"嗯。"
下班的时候他没坐电梯,走了楼梯。十二层,一层一层绕下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转着圈往上传,又往下跌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楼梯间那扇小窗户半开着,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额头贴在窗框边那根铁栏杆上,铁是凉的,贴了一会儿额头的温度就降下来了。
他站直了身,继续往下走。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保安在低头看手机,他走过去,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手机。
走出门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"啪"一声亮了,正好在他头顶那一盏,亮得有些突然。他眯了一下眼,低头快步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