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二十,林苟从公司大门出来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了一排,黄澄澄的。他掏出手机扫了一圈,APP显示附近有三辆哈啰,都在五十米范围内。
他绕了五分钟,一辆没找着。三辆全是虚的,别人骑走了没还到位,定位还挂在那。蹲马路牙子上刷新,变两辆,再刷一辆,再刷零。
他把手机举高摇了摇,像找信号那种摇法。信号满格,车还是零。
"共享单车能自己骑回来就好了。"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嘴太快了。低头盯着手机屏幕,等着它突然黑掉或者弹出什么。屏幕没动静。松了口气,揣兜里准备去坐公交。刚迈出两步,马路对面传来"咔啦咔啦"的动静,金属碰金属,频率很快,像老式发条玩具在走。
他扭头。
一辆黄色共享单车正从对面过来。不是骑,是走。两个轮子变成了四条金属腿,关节一节一节的,动作有点僵硬,左前腿先抬,迈一步,右后腿再抬,慢吞吞的,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。四条腿交替着迈过了人行道,绕开一棵树,绕过一只垃圾桶,最后停在了他面前。四条腿同时往回收,"咔"一声缩回去变回轮子,车把往左转了半圈,车座微微往前倾了一点。
林苟手机又掉了。这次砸在了自己脚面上,疼得他抽了口气。他蹲下去捡手机,蹲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,车还在,没跑,安安静静停在那,车把还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。
马路对面有个遛弯的大爷站住了。大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了两根黄瓜。他看看那辆车,又看看林苟,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,按键的那种老年机,掰开翻盖,拨了个号。
"喂?派出所吗?"大爷声音颤颤的,"我跟你们说个事,你们别不信。我在我们家楼底下看见一辆自行车,那个自行车长腿了,它自己走,还会调头……"
林苟捡起手机,跨上那辆车就走。脚蹬子一踩下去轮子转得飞快,他身子往前倾着,风把头发全掀起来了。大爷在身后喊:"小伙子!你别骑!那是妖精变的!"
他没回头。
蹬了三条街他才慢下来,心跳还是快的。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,刚迈腿下来,那辆车的车把又自己动了一下,往右打了半圈,轮子前后挪了挪,把自己摆正了。然后它就不动了,安安静静缩在那堆共享单车中间,跟其他车一模一样。
林苟站在那看了它十秒钟。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是外卖员打的:"您的外卖放楼下了啊,我给您搁在门卫室旁边那个台子上了,您赶紧拿,别让人顺走了。"
"……行。"他说。
挂了电话他又看了那车一眼。没动。他就走了。
到了家楼下,他从门卫室旁边台子上拎起那个塑料袋,手指被勒出两道红印。上楼推开门,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你这两天回来都挺晚的,加班?"
"嗯,加班。"
林苟拎着外卖往自己房间走,李浩在后面说:"哎,你昨晚半夜是不是起来过?我听见客厅有动静。"
林苟脚步顿了一下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,停了大概一秒。"起来喝了口水。你睡你的,别管我。"
"我就问问。"李浩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,但林苟关上门之后听见李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换台,换了好几分钟才停。
外卖盒拆开,黄焖鸡米饭。凉透了,米饭硬邦邦地结成一块,油凝了白花花的一层。林苟盯着那盒饭看了半天,心里那根弦绷着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使劲抿住了。他端着饭去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三分钟,端出来默默吃完,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吃完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,站在厨房水池边洗了洗手。水流从指缝里淌下去,凉凉的,他搓了两下关了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,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不少灯,一格一格黄澄澄的,像棋盘。
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,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"1.炸电脑 2.弹电梯 3.自行车长腿。"盯着看了半天,又加了一条:"4.还有没有?"想了想全删了,把手机扣在床上,身子往后一倒躺了下去。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圈细细的裂纹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隔壁李浩好像在打电话,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,偶尔蹦出一两个"嗯""行""知道了"。林苟翻了个身侧躺着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,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路灯灯光,在墙上斜斜地拉了一道亮痕,好像把房间劈成了两半。他闭上眼又睁开,又闭上,耳朵里是自己太阳穴那根血管在突突地跳。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道多久,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下,明天坐地铁还是走路。走路太远,地铁还会再弹人吗。
不知道。他也没力气想明白了。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幅画面,是那辆共享单车四条细细的金属腿站在路灯下,车把歪着脑袋看他,像在等他开口说下一句。他没说。他不会说的。以后再也不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