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高峰林苟还是去了公司。请假?他哪敢真请。
电梯口站了十几个人,个个耷拉着脸。门开了,大家往里挤,林苟被夹在最里面。贴着轿厢后壁,面前是个大哥,背着登山包,硬壳的,棱角顶在他胸口,进去一下出来一下,跟有人按着他做心肺复苏似的。电梯"嘀嘀嘀"叫唤,超载。
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喊了一声:"下去一个!"
没人动。十六个人,十六张脸上写着同一句话——凭什么是我。靠门的那个姑娘把包往胸前抱了抱,侧过身让出两厘米空,但脚没动。戴眼镜的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动。
警报声越来越密,开始是一秒一下,后来半秒一下,最后连成了一串,尖尖的,扎耳朵。
林苟被登山包顶得受不了了,憋了口气把胸腔往后缩了缩,还是顶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火腿三明治,前面是面包边儿,后面也是面包边儿,中间那层肉就剩薄薄一片。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被警报盖过去大半,他自己都没听全:
"再响……把你们全扔出去……"
"叮。"
电梯门开了。
十六个人同时飞了出去。不是走,不是踉跄,是飞。林苟感觉自己后腰被人猛地推了一把,双脚离地了大概零点几秒,然后屁股先着地,结结实实坐在走廊的瓷砖地上,尾椎骨钝钝地疼了一下。他往左右看,十五个同事以他为中心,呈一个半扇形排开,姿势差不多,全是屁股着地,腿朝外,手撑在身后,嘴张着。
走廊那头一个端着豆浆路过的实习生,杯子掉地上了。豆浆流出来一摊,白花花的。
电梯门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合上,"叮"一声,又合严了。警报停了。
空气凝了大概三秒。然后人事部张姐先出声了,她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林苟,嗓子里出来两个字:"……林苟?"
林苟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尾椎还疼,他伸手揉了揉。
"刚才是不是你?"张姐说,"是不是你干的?"
林苟低头看着她。张姐四十多岁,头发有点乱,平时盘得一丝不苟的髻这会儿歪到一边去了,一根发卡卡在耳后没掉。
"张姐,您说什么呢。"林苟咧嘴笑了一下,"我哪有那本事。"
说完他转身往楼梯间走。身后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"卧槽"、"什么情况"、"刚才谁推我"、"我没动啊",乱七八糟的,电梯口那块儿全乱了。张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:"林苟你站住!你跟我说清楚!"
他没站住。
楼梯间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往上弹,一层一层的。他爬了四层,到十二楼的时候停了。手撑着膝盖喘气,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,比他爬楼的声音还大。昨天是保温杯,今天是电梯。他直起腰看着楼梯转角那扇小窗户,外头天灰灰的,电线杆上落了只麻雀。
他冲着窗户说了句:"我是不是……"
说一半停了。万一呢。万一又应了呢。他把后半截咽回去,闭着嘴,继续往上爬。
到了十二楼走廊里,他看见张姐已经站在茶水间门口了,手里端着个杯子,正往里面放茶叶。她抬头看见林苟从楼梯口出来,愣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林苟冲她点了下头,没等她开口就往工位走。
刚坐下,旁边的老王就凑过来了。
"哎,刚才楼下电梯怎么回事?我在楼上都听见下面在叫唤。"
"不知道,"林苟把包放好,打开电脑,"好像是超载了吧。"
"超载能把人弄飞?"老王看着他说,"我听说有人从电梯里弹出来了。"
"夸张了吧。"林苟笑了笑,"可能就是人多挤的,有人摔倒了。"
老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,转回去对着自己的屏幕了。但林苟能感觉到,老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才重新敲起来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刚扒了两口饭,张姐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,把盘子放下,不紧不慢地擦了下筷子,抬头看着他。
林苟嘴里含着饭,嚼也不是咽也不是,冲她含糊地"嗯"了一声。
张姐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那几根青菜,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:"你这两天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?"
林苟把饭咽下去。喉咙里有点干,噎了一下。"没什么事,就是没睡好。"
"没睡好?"张姐抬眼看了看他,又垂下眼,"你周一那天晚上在公司待到几点?"
"两点多吧。"
"老板后来有没有找你?"
林苟扒了口饭,含混着说:"找了,就说了电脑的事。"
张姐没再接话,站起来端起盘子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半侧着身子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:"你要是真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着。"
林苟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。筷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几块红烧肉,油已经凝了薄薄一层白。他拿筷子戳了戳,没夹起来,把那盘饭往旁边推了推,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整个下午他都没怎么说话。旁边的同事来来往往,没人再提电梯的事。但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,然后又移开了。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看见,走廊里空空的,只有远处的复印机在咔咔响。
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,看着那扇已经修好的电梯门——上面贴了张纸,写着"已检修完毕"——他转身进了楼梯间,走了十二层楼下去。
走到一楼大堂,门口保安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点了回去,推开玻璃门走出去。外面的风吹在脸上,他吸了一口,慢慢呼出来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,他没看,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震动的盒子,等了四五秒才掏出来。
屏幕上是一条微信,李浩发的:"你昨天半夜起来在客厅站了五分钟,你知道不?"
林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打字回:"可能梦游了吧。"
李浩秒回了一个"???"
他没再回,把手机揣回去,沿着路灯往地铁站走。街边那棵树下停了辆共享单车,黄色的,车把正对着他的方向。他多看了两眼,那车没动。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,走出了几步才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