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苟盯着屏幕上那四个红字看了快两分钟了。"配色不够高级",就这六个字,他从晚上十点改到凌晨两点半。大红换深蓝,深蓝换墨绿,墨绿换橙黄,橙黄换回大红。这破PPT跟月经似的,一个月来一回,每回都见红。
主机箱的风扇在嚎。那种干嚎,像卡了口浓痰,呼噜呼噜转两圈,歇半秒,接着呼噜。显示器跟着一明一灭,闪了两下。林苟没扭头,这台电脑去年三月到现在蓝了八十三回,兜里有张便签纸,背面画满了正字。
他眨了下眼,干得发涩的眼球磨着上眼皮,有沙子的感觉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困还是气,还是又困又气。反正他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:
"这破电脑迟早要炸。"
话音还没落地。"砰。"闷的,像隔壁有人用铁锤砸枕头。紧接着"滋啦"一声脆响。主机箱屁股后面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,带着烧塑料那股又甜又刺鼻的味儿,从散热孔里悠悠往外冒,走了个S形,飘到日光灯管底下散了。显示器黑了,最后那页PPT烧成一道白印,慢慢消下去。
林苟没动。手还搭在鼠标上,拇指悬着,没按下去。
门自己开了。老板冲进来,POLO衫扣子穿岔了,第三颗系在第四个扣眼里,左襟扯着一块,右襟堆着一堆,肚子露半截。拖鞋两只全是左脚,后跟踩扁了。头发黏在脑门上,汗还是水,分不清,人明显是从隔壁折叠床上刚翻起来的。
"林苟!"老板喊了一嗓子,嗓子劈了半个音,"你他妈炸我电脑?!"
唾沫星子崩过来两颗,一颗落在他鼻尖上,一颗飞进头发里。他没擦。
老板气顶上来了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着。那张嘴从绩效扣光算到维修费自理算到试用期重算,前后算了一溜够。林苟在听,又没在听。他在看老板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盖上镶了四个字,镶金的——"天道酬勤"。里头泡着老板逢人就吹的普洱,说八千一斤,老班章,茶农现采现炒空运到北京。
"老板。"林苟站起来。他比老板高半个头,站起来了就挡住了头顶那根日光灯,老板的脸暗了一半。
老板停了嘴,看着他。
林苟低头看看那个保温杯,又抬头看看老板的脸。老板脸是红的,嘴张着,舌根底下还有半口唾沫没喷完。
"我就是觉得,"林苟说,"这杯子比您心还冷。"
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懵了。这话谁说的?他不知道。嘴在前面跑,脑子在后面追,追了两步没追上,索性不管了。
保温杯起了变化。先是杯壁外头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水汽凝的,很快那层汗变成白霜,咔咔作响,像深冬夜里自来水管冻裂前的声音。霜越结越厚,厚到不锈钢面的反光都被盖住了。老板五根手指本来攥在杯身上,这会儿指尖开始发白,他试着松手,指关节冻僵了,动不了。
"砰。"
炸了。碎的不是一个杯子,是一个冰疙瘩。冰块、茶叶、不锈钢残片向四面八方迸出去,一摊泡发的熟普洱糊在老板脸上,从额头一直贴到下巴。其中一块碎片弹到天花板上,正中消防喷淋头的玻璃珠。
"哗——"
整层楼的喷淋头全开了。水下来了,挺凉的,浇在林苟后脖子上,顺着领口往里灌。老板站在水帘中央,茶叶被冲下来一半,粘在他左眼皮上,还挂着水珠往下滴。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攥杯子的形状,但手里空了,什么也没了,指头红一块白一块。
林苟往后退了一步。水把皮鞋泡了,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。
"老板,"他听见自己说,"我明儿请个假。"
说完扭头就往外走。走廊里全是水,脚踩上去噗嗤噗嗤的。进楼梯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板还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头上一根茶叶条从鬓角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
林苟把楼梯间的门关上了。世界安静了,只有水声隔着门板嗡嗡地响,闷的。他蹲在台阶上,手搭着膝盖,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看了好一会儿。墙上有谁拿圆珠笔写了句"不想上班",后面跟了个哭脸,圆珠笔油洇了一小块,像眼泪。
他站起来往下走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,一层一层往下弹。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,前台那个值夜班的姑娘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,摆了下手就走了。
外面马路上没什么车。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上,一团一团的。林苟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手机响了,他掏出来一看,老板发的语音。他没点开,锁了屏,又塞回兜里。
街口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,舔两下抬头看看他,又舔两下。林苟从它旁边走过去,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,回头对着那只猫说了句:
"我好像出毛病了。"
猫没理他,掉头走了。尾巴竖着,尖儿上打了个弯。
他站在那看着猫走远,拐进一条巷子没了影。路灯底下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,影子在地上不停地转圈圈。他把手揣进兜里,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,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上。他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几秒钟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是他刚才对着这石子说句"你飞起来试试",它会不会真飞?
他没试。蹲下去把石子捡起来,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地铁口到了。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热烘烘的味儿。他顺着台阶往下走,刷卡进站,站在站台边上等车。隧道深处的灯亮了一下,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
他上了车,找了个角落站着,手扶着栏杆。车厢里没几个人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他看了一圈,每个人脸上都平静得很,像这世界上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可他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放着那个保温杯炸开的画面,脆生生的,像谁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个响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