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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 名利场中一壶冰

短篇集录一

第一回 慕虚名阔少交穷士 贪小利名流设骗局

  诗云:

  世人结交须黄金,黄金不多交不深。

  纵令然诺暂相许,终是悠悠行路心。

  莫道书生多义气,个中且看假和真。

  须知薛 面易热,原来只是为孔方。

 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,江南有一处繁华去处,名唤嘉兴府。这嘉兴府乃是人文荟萃之地,出过多少状元进士,也就是前朝所谓“簪缨世家”。就在这城南有一户人家,姓娄,乃是当朝相国之后。虽未袭得爵位,却也家私巨万,以此生平最爱结交名士。这娄家有两位公子,大公子名唤娄体,字修己;二公子名唤娄面,字饰情。这两位公子,虽也读过几年书,却于这“举业”二字上不甚精通,平日里最爱干的事,便是效仿那战国孟尝君,养几个“贤士”在家,自诩为“小孟尝”。

  这日正值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。娄家二位公子正在那“且园”之中闲坐,吩咐家童以此新焙的龙井茶招待宾客。那大公子娄修己手中摇着一柄湘妃竹折扇,叹道:“我辈生于富贵之家,可惜这功名二字,总有些运命。愚兄在想,若能以此闲身,结识几个当世奇人,也不枉为人一世。”

  二公子娄饰情笑道:“大哥说的是。前日我在那茶肆之中,听人说起一个奇人。此人姓权,名勿用,字潜斋,乃是本府下辖一个县里的人。听说他屡试不第,却也不以此挂怀,只在山中结庐而居,以此清高自许。旁人都道他是‘当世庄周’,只怕我们这嘉兴城里,还要数他是头一份的名士呢!”

  娄修己听了,眼中放光,道:“既是有此高人,如何不早请来?”即刻便吩咐家童备了轿马,备下厚礼,亲自去拜谒。

  且说这权勿用,果真是个“高人”?非也。原来此人自幼读书,却也只读得些皮毛。乡试考了二十余次,连个秀才也不曾中得。家中原有几亩薄田,也被他吃用尽了,只剩下一间破屋,四面通风。他平日里全仗着一张利口,在乡里以此招摇撞骗,或是以此“诗文会友”为名,去吃那大户人家的白食。

  这日,权勿用正坐在自家门槛上,捉着虱子,口中却还在吟哦:“富贵于我如浮云……”忽见一顶大轿停在门前,下来两位公子,穿锦着缎,气度不凡。权勿用心中暗喜,却装作不见,仍旧低头捉虱。

  娄修己上前作揖道:“先生莫非就是权潜斋老先生?晚生久仰大名,特来拜谒。”

  权勿用慢慢抬起头,把眼皮一翻,道:“贫士在此,不敢当。二位想是那衙门里来的?我这儿可没钱粮缴得。”

  娄修己忙道:“晚生乃是嘉兴娄家弟兄,特来请先生过府一叙,以此请教诗书之道。”

  权勿用听说是娄家,那是嘉兴首富,便立时换了一副面孔,把那破道袍抖了一抖,笑道:“原来是娄家公子。既是风雅之士,老夫便少不得走这一遭。”说罢,也不收拾行李,便上了轿子。

  到了娄府,摆上酒席。那权勿用也不客气,将袖子一挽,只见那桌上鸡鸭鱼肉,风卷残云一般,顷刻间少了一半。口中还不住说道:“老夫平日里只以此清心寡欲为本,但这酒肉乃是五谷之精,不吃也是暴殄天物。”

  娄修己见他吃得豪爽,心中道:“此人果然不拘小节,真名士也!”便问道:“先生学富五车,不知这科场文章,可有甚么秘诀?”

  权勿用停了杯箸,抹了抹嘴上的油渍,叹道:“文章么,本是天成。那考官有眼无珠,我且不强求。我只愿做个闲云野鹤。只是这世道,想做闲云野鹤,也得有个立足之地。若公子不弃,老夫倒有一桩心事。”

  娄修己忙问:“先生有何心事?”

  权勿用道:“老夫虽不慕荣利,却也有一二知己,散落江湖。闻得那扬州城里,有一位名妓,唤作沈曼娘,乃是当今‘女状元’。老夫与她有诗词唱和之雅。近日闻得她要嫁人,老夫想去扬州一行,送她一程。只是这盘缠……”

  娄修己是个爽快人,即命取出白银五十两,送与权勿用。权勿用接了银子,揣入怀中,道:“公子果真是孟尝重生!老夫去去就来,定不负公子知遇之恩。”说罢,辞别了娄家兄弟,背着手,哼着小曲儿,往扬州去了。

  这权勿用去了数月,音信全无。娄家兄弟倒也不以为意,只当是名士风流。这日,又有客到。这回来的是个和尚,法名唤作“了空”。这了空和尚生得是头如麦斗,满面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头做的念珠。进门便嚷道:“那个是娄家的大善人?洒家来化个缘!”

  娄家兄弟见这和尚生得凶恶,不敢怠慢,忙请入厅中。了空坐下,大咧咧道:“洒家乃是五台山来的罗汉,专修‘降龙伏虎’之禅。今日路过贵府,见府上有妖气,特来为尔等驱邪。”

  娄修己吃了一惊,道:“我府上世代积德,何来妖气?”

  了空道:“这妖气不在别处,就在尔等这‘结交名士’之心上。近日尔等结识的那个权勿用,乃是个‘骗子罗汉’转世,他骗了尔等的银钱,去扬州宿娼去了。若非洒家点破,尔等还要被他骗得家破人亡!”

  娄饰情听了,有些不信,道:“权先生乃是高士,怎会做此等事?”

  了空笑道:“高士?他是‘高利贷’的‘高’!洒家在扬州时,亲眼见他出入青楼,挥金如土,还自号‘江南第一才子’。尔等若不信,洒家这有他写给那沈曼娘的艳诗一首,尔等且看!”

  说罢,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。娄修己接来看时,上面写的尽是些淫词艳曲,落款果然是“潜斋居士”。娄家兄弟看了,气得面如土色,叹道:“不想这等名士,竟是个衣冠禽兽!”

  了空道:“如今之计,需得洒家做个法事,替尔等消了这孽障。只需白银一百两,洒家便替尔等去扬州,收回那权勿用的‘骗心’,保尔等家宅平安。”

  这娄家兄弟虽是愚钝,却也有个管家的,名唤忠叔,在一旁听了许久,早已看破这和尚也是个趁火打劫的。便上前道:“大师既要做法事,何须银两?我家老爷素来信佛,只消大师念几卷经,便是功德无量。”

  了空见骗不到钱,把眼一瞪,道:“你这老奴才,懂甚么!这法事乃是‘金刚禅’,非金箔不能动!没钱?没钱洒家便坐在此处不走了!”说罢,就在厅堂之上,解开僧袍,露出黑茸茸的胸毛,拍着肚皮唱起淫曲来。

  这一闹,惊动了后堂的娄老夫人。老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,听得前厅喧哗,便扶着丫鬟出来。见这和尚如此丑态,老夫人也不动怒,只道:“大师既来化缘,这也是缘分。只是我府上近日拮据,拿不出百两现银。若大师不嫌弃,后院有几缸陈年的老酒,送与大师解解渴吧。”

  了空听了,眼珠一转,道: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既有美酒,便折了银子吧。”便叫随行的两个火工道人,抬了那酒缸,摇摇晃晃地去了。1

段评

这俩骗子演得也太绝了吧

  待得和尚走远,忠叔方才恨道:“这等僧人,与那权勿用,分明是一路货色!老爷们以后切不可再轻易结交这等‘名士’了。”

  诗云:

  假名士骗钱去扬州,真和尚设局在画楼。

  只因世人贪虚誉,惹得方孔兄笑眉头。

  第二回 老妪一语点迷津 寒儒半世梦方醒

  诗云:

  勘破世情惊破胆,阅尽沧桑冷透心。

  方知此时真面目,原是当年旧时人。

  话说娄家兄弟接连受了权勿用与了空和尚的骗,心中虽然懊恼,却仍旧是个“痴”字。光阴荏苒,不觉过了数载。娄家那两位公子,因不善经营,家业已大不如前。那权勿用后来在扬州犯了事,被官府拿问,死在狱中;了空和尚也因犯了奸情,被乱棍打死。二位公子闻得此信,方才有些悔悟,只是这日子却越过越紧巴了。

  且说这嘉兴府外,有个落魄秀才,姓马,名纯上,字静斋。这马静斋虽是个秀才,却考了三十年不曾中得举人。家道寒微,只以此选编些文章卖文为生。他为人虽有些呆气,却是个心肠极软、极为忠厚的人。

  这年正值冬月,天降大雪。马静斋正在家中烤着几个冷馒头充饥,忽听门外有人扣户。开门看时,却是个同窗好友,名唤蘧佑,字景贤。这蘧景贤家中原是南昌太守之后,颇有家资。只因他是长房长孙,早早中了举人,此时正要上京会试。

  蘧景贤进得屋来,见马静斋这般光景,不禁感叹道:“静斋兄,你我也算是总角之交。如今我有上京之志,盘缠尚可筹措。只是你在此地,恐难以为继。我意欲以此‘三径’之资,赠兄五十金,助兄且过一冬,如何?”

  马静斋听了,面红耳赤,推辞道:“景贤兄,小弟虽贫,却不敢受此无义之财。兄若上京,这银两正该用以此盘缠,何必分给小弟?”

  蘧景贤笑道:“愚兄此去,未必能中。留此银两在家,也是闲置。兄若不收,便是看不起愚兄了。”说罢,将一包银子硬塞在马静斋枕边,冒雪而去。

  马静斋拿着这包银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正踌躇间,忽听得隔壁王婆家一片哭声。这王婆是个卖豆腐的,平日里与马静斋多有照应。马静斋忙过去看时,只见王婆哭得倒在地上。原来王婆的儿子王二,前日去城外收账,遇着那城外的“赛神仙”,骗说王二有血光之灾,需以此钱银“祭煞”。王二是个老实人,将收来的十两银子尽数给了那“赛神仙”,回家便懊悔得要上吊。

  马静斋听罢,心中暗忖:“这世道,骗术层出不穷。我刚受得蘧兄五十金,这王婆便遭了难。若我坐视不管,读这圣贤书何用?”于是,他不顾自己生计,将那枕边五十金取出,拿出十两,包好了送到王婆家,道:“婆婆莫哭。这十两银子,权当补了王二的亏空。且买些米粮,过个冬吧。”

  王婆接了银子,千恩万谢,道:“马相公真是个活菩萨!只可惜我这命苦的儿子,竟是信了那妖人的话。”

  马静斋问道:“那‘赛神仙’如今在何处?”

  王婆道:“听说还在那城隍庙前摆摊呢。”

  马静斋是个直肠子,心中气不过,便辞了王婆,径往城隍庙来。只见那庙前人山人海,中间坐着一个道人,正以此言语哄骗乡民。马静斋分开众人,大喝一声:“妖道!休要骗人!”

  那道人抬头一看,见是个穷酸秀才,便笑道:“这位相公,贫道乃是济世救人,何来骗人之说?”

  马静斋道:“你以此‘祭煞’为名,骗取王二十两银子,如今还在此摇唇鼓舌,该当何罪!”

  那道人冷笑道:“相公莫不是疯了?这世间事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王二信了,便是他的缘法。相公若是不信,何必来管这闲事?”

  马静斋怒道:“读书人讲的是个‘理’字!你这等妖言惑众,便是乱了王法!”说罢,便要上前扯那道人的袖子。

  不料那道人却是个练家子,见马静斋动手,便将手一挥,马静斋跌了个趔趄,倒在地上,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马静斋爬起来,羞愤难当,指着那道人道:“好!好!今日我便算是认栽了。只是这世道,公道自在人心!”

  说罢,拂袖而去。回到家中,那心口只觉堵得慌。看着剩下的四十两银子,心想:“这银两本是蘧兄所赠,如今我不该独享。”便以此银两,买了些米粮、棉衣,分送与左邻右舍的穷苦人家。不消几日,那四十两银子也散尽了。

  这日,马静斋正以此红薯充饥,忽见门外停了一顶大轿。轿中下来一人,却是那娄家的大公子娄修己。原来娄修己听了马静斋散财济贫之事,特来拜访。

  娄修己进得屋来,见马静斋家徒四壁,却神色坦然,不禁问道:“静斋兄,闻得你受了蘧家五十金,却又散给了邻舍,这是何意?”

  马静斋笑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这银钱,乃是身外之物。蘧兄赠我,是义;我散于人,也是义。若留在家中,不过多买几斤肉食;散了出去,却救了几条性命。况且,我这心里,也觉痛快。”

  娄修己听了,默然半晌,叹道:“我那且园之中,养了无数‘名士’,却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。今日见静斋兄这般作为,方知甚么是真正的‘名士’。静斋兄,我愿以此‘且园’为兄之书房,请兄入府,以此教诲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侄,如何?”

  马静斋道:“公子若以此为教,小生敢不从命。只是有一条:这束修,不可多给,只需够我以此买酒买书便可;那鱼肉酒席,一概免了。”

  娄修己大喜,即日便将马静斋请入府中。自此,娄府之中,少了许多那权勿用、了空之类的妖孽,多了一位讲学论道的先生。

  诗云:

  黄金散尽见真心,冷眼旁观笑世人。

  若问何为真名士,只在寒炉一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