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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 渡口

短篇集录一

  腊月廿三,小年。青浦渡口的老艄公陈九斤一早就把船板上的冰铲了。

  铲完冰,他蹲在船头抽旱烟,看对岸的雾。雾里有个挑担子的人影,一步一步挪到渡口,喊:“过河——”

  声音是个女人的,尖,但尾音发虚,像绷得太紧的弦。

  陈九斤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撑船过去。

  女人上了船,放下一担年货,两匹布、一刀肉、两封点心、十斤爆竹。她穿件半旧的枣红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却扑了粉。陈九斤扫了一眼,没问,收了三文钱,撑篙离岸。

  河心风大。女人忽然开口:“老伯,这河里,前年是不是淹死过人?”

  陈九斤的篙顿了半拍。

  “淹死过。前年夏天,山洪下来,冲走一个货郎。”他说,“你问这个做甚?”

  女人不答,扭头看水。

  陈九斤也不再问。他撑了三十年船,渡口上的人,问了不该问的,是要坏事的。他只把船撑得稳些,让水面别那么晃。

  到岸时,女人多给了两文,挑起担子往北边官道去了。枣红棉袄在灰白的天地间,像一星火,很快熄了。

  陈九斤望着那担年货,心里嘀咕:十斤爆竹,两匹布,一刀肉,这年货置办得齐全,倒像是给一家好几口人买的。

  可她一个人。

  二

  同一天上午,镇东头米行的账房里,伙计孙有德在打算盘。

  算盘打得很响,可他心不在焉。掌柜的赵恒泰背着手踱过来:“算出什么了?”

  “回掌柜的,腊月的账……”孙有德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,“漕粮的亏空,填不上了。”

  赵恒泰的手指在账桌上敲了两下:“县里的告示看了没有?”

  “看了。开春赈济,各家米行要认捐。”

  “认捐是幌子。”赵恒泰压低声音,“明着是捐,暗里是查。查的就是去年的平价粮去向。你把账做干净,做干净了,捐十两;做不干净——”他没说下去,用茶碗盖拨了拨浮沫。

  孙有德点头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:账做干净,得给县库的书吏塞二十两,给漕帮的三爷塞十五两。这一来一去,他自己的那份——

  他不敢往下想。

  窗外飘起了雪米子。街上有个货郎模样的人推车走过,吆喝:“针头线脑,梳篦头绳,”声音清亮,是外乡口音。

  赵恒泰隔窗看了一眼,皱眉:“这货郎眼熟。”

  “去年夏天来过。”孙有德说,“发大水前头。后来……听说没了。”

  “没了?”

  “涨水那几天,渡口那边冲走一个人,货郎担子都寻不着。”孙有德低下头,“也许回乡了。”

  赵恒泰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言语。他心里却记起去年那桩事:发大水前,县库的平价粮,有一批是打他米行走的暗账,中间过手的那个货郎,拿的抽成最厚。

  三

  雪下大了的时候,陈九斤收了船,回村。

  村里正杀年猪,血腥气混着炊烟。他的老邻居、开豆腐坊的瞎眼吴婆婆坐在门口剥豆子,听见他的脚步声,说:“九斤,今早有人从你船上过?”

  “一个女的,置办年货。”

  “枣红袄?”

  陈九斤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她先来我铺子里问的路。”吴婆婆的手没停,“问北边王家坳怎么走,问去年冬天王家坳是不是死过人。”

  “你没说?”

  “我瞎,我说什么。”吴婆婆笑了笑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,“可我耳朵不瞎。她问完了,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,摸着我孙女的头,哭了一声。就一声,忍回去了。”

  陈九斤蹲下来,帮她把撒了的豆子拢进筐里。

  “九斤,”吴婆婆忽然说,“去年冬天,王家坳死的那个人,是打咱们渡口走的。你还记得不?”

  陈九斤记得。王家的二小子,冬天出门贩布,说是过了河就到家了。后来布匹在下游漂起来,人没寻着。王家老娘哭瞎了一只眼,今年怕是熬不过去了。

  “那女的……”陈九斤慢慢站起来,“是给王家二小子置年货?”

  吴婆婆剥豆子的手,头一回停了。

  雪落进敞开的门里,两个老人都没说话。半晌,吴婆婆才说:“这世上的债,有的用银子还,有的用命还。她这种还法,你还真说不好是狠,还是善。”

  四

  北边官道上,枣红袄的女人越走越慢。

  她叫柳氏。三年前,她是这担年货真正的主人,王家二小子的媳妇。男人出门贩布,一去不回,官府结案说“意外溺亡”,尸首都没见全。她守了一年,撑不下去了,改嫁给邻县一个鳏夫。

  鳏夫待她不坏。可每到年关,她夜里总梦见那条河。

  上个月,她男人喝多了酒,跟人吹嘘,说当年发大水,他在下游捞着一副货郎担子,担子里有官盐引子和几封银子——那货郎不是货郎,是替县库走暗账的。二小子不是淹死的,是撞见了不该见的,被人做掉的。

  柳氏听完,一夜没睡。第二天她开始攒钱,开始打听,开始置办这担年货。

  年货是真的。王家老娘还活着,瞎了眼,谁去都认不出来,她要亲自送去。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报仇,她只想先去磕个头,告诉那瞎眼的老娘:您的儿子,不是没良心的人,他出事前还捎话回来,说给您扯二尺红布做袄。

  至于报官,她知道报不了。暗账、漕粮、书吏,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
  但她在船上问了那句话。她不知道问出口有什么用,她只是憋了三年,总得有个人听见。

  五

  除夕夜,青浦渡口。

  陈九斤没回家吃年夜饭,他在船棚里烫了壶酒,摆两只碗。

  吴婆婆的孙女来送饺子,看见多摆的那只碗,问:“爷爷等谁?”

  “等个过河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雪停了,河面结着薄冰,月光下泛白。上游十里是王家坳,下游二十里是县城。县城里此刻大概正热闹,米行的掌柜的在敬神,账房的在数今年昧下的银子,书吏的家里放着二十两新银子。

  陈九斤喝了一口酒,忽然想起白天那女人的手,指甲缝里有冻疮裂的口子,可剥了粉的脸、挺直的腰,不像个来还愿的,倒像个来讨债的。

  讨债的。

  他把酒盅放下,从船舱里摸出一块木牌。这是前年秋天发大水那晚,他在下游捞着的,货郎担子上的东西,一块拴货担的木牌,背面烙着字。他本来想烧,一直没烧。

  木牌背面烙着两个字:恒泰。

  他看了那两个字三年。前年看,是块破木头。去年看,还是块破木头。今年,渡口来了个问“河里是不是淹死过人”的女人,镇上米行在为去年的暗账睡不着觉。

  河水在冰下走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层一层地,把线头抽出来。

  陈九斤把木牌揣进怀里,又给自己满了一盅。

  “开春,”他对着河说,“水一化,我就进城一趟。”

  远处王家坳的方向,隐隐传来爆竹声。十斤爆竹,够响一整夜了。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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