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云门遗梦

楔子

　　天地开辟以来，不知几万万年。日月如梭，光阴似箭。帝王将相，总归尘土；神仙鬼怪，半是虚妄。唯有那一段段因果缘分，离离合合，悲悲喜喜，流布人间，不绝如缕。今日且听一段奇事，出自何处？非关汉宫秋月，亦非楚宫腰，原是那青州云门山下，一段被尘封已久的旧梦。

　　第一章：李半州七十寿辰

　　且说大明天启年间，山东青州府城内，有一户人家，姓李名清。这李清祖上便是开染坊为业，传到他手中，已有三四百年光景。族中人口繁衍，竟有五六千之众，散居城内城外，开染坊、织布庄、绸缎铺者不计其数。因他家业大，人丁旺，近钱财，远乡邻，故而得了个“李半州”的雅号——半个青州城，竟有半个是他李家的。

　　李清此人，年届七十，生得慈眉善目，身材微胖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做事稳稳妥当。他为人最是厚道，无论族中亲疏远近，一律平等相待；仗义疏财，乐善好施，方圆百里之内，但遇有困难者，无不周济。他尤其好道，自幼便对那神仙方术、内丹外丹之说，甚为迷恋。家中供养过不知多少云游道士、全真散人，皆好茶好饭款待，求那长生不老之术。可惜那些人多是些走江湖、骗钱财的光棍，又有几个真有本事？银子使了不少，却连个影子也没见着。然李清之心，至诚至坚，毫不气馁，只每日焚香打坐，诵经礼忏，一心向道。

　　这年，恰逢李清七十寿辰。青州城内城外，李家族中，早两个月便开始筹办。各家各户，搜罗珍奇，采买古玩，织造锦绣，预备着那大寿之日，大排筵席，大送贺礼。李清听闻，却皱了眉头。

　　一日，族中几位房长到他府上商议寿宴事宜。李清道：“诸位，老朽今年七十，乃是古稀之年。但老朽自幼茹素，布衣蔬食，平生所好，唯有修道一事。尔等备那般珍奇礼物，耗银费财，于我何用？土库中历年所收之物，多半已朽坏无用，岂非可惜？”

　　一位房长道：“老太爷，人生七十，乃是福寿双全。若不庆贺，何以展子孙孝心？”

　　李清摆手：“尔等孝心，老朽心领了。但庆寿不必庆那奢华。老朽有一愿：尔等每人，但送我手指粗细麻绳百尺，权作寿礼。送来即可，不必他物。”

　　众人愕然。又一位房长道：“老太爷要麻绳何用？”

　　李清微微一笑：“此乃天机，尔等且送来便是。届时自知。”

　　众人不敢多言，只道老人家必有安排，便各自回去传话。不数日，族中各家各户，皆备了麻绳百尺，送至李清府中。只见那西厢屋内，麻绳堆积如山，粗细不一，颜色或白或黄，散着淡淡的麻香。

　　第二章：云门山下麻绳系梦

　　转眼便是寿辰前一日。李清吩咐家仆，将所有麻绳搬至城外云门山下。那云门山，在青州城南十里之处，高耸入云，山顶东西分开，如斧劈刀削，远望去宛如一座巨大的城门。传说昔年有仙人在此修炼，留下诸多痕迹。

　　李清亲自督工，将麻绳搓成一股，盘起如巨蟒。时值初夏，阳光和煦，山花烂漫。李清身着布衣，脚踏麻鞋，精神矍铄，指挥若定。族人皆不解其意，只在一旁观望。

　　及至麻绳搓完，已过午时。李清命人将麻绳一端系于山顶大树之上，另一端垂入那两峰之间的缝隙深处。那缝隙陡峭幽深，从上往下望去，只见云雾缭绕，深不见底。

　　李清对族中晚辈道：“老朽自幼慕道，数十年修道未成。今日七十，已是尘缘将尽之时。此绳便是老朽通天之路。尔等且去，不必跟随。明早自有人来取尔等寿礼。”

　　众人惊疑不定，欲要劝阻，李清已摆手，竟自抓住麻绳，身子一纵，如猿猴般下滑而去。不过半盏茶时分，人已没入云雾之中，不见踪影。

　　族人惊惶，有胆大者欲要查看，却见麻绳震动，渐渐绷直，似有重物垂下。不多时，麻绳尽，只余末端。众人无奈，只得回城，心中忐忑。

　　次日便是寿辰。李家大摆筵席，宾客盈门。然正席之上，主位空置。族中人均面色凝重，不言其事。有来宾问及李清，族人只推说身体不适，未能出席。

　　宴至中半，忽闻城外云门山上，传来阵阵乐声，清越悠扬，似仙乐一般。众人惊起，有眼尖者望见山上云雾翻涌，似有幢幡宝盖，若隐若现。不消片刻，云雾散去，再无声息。

　　城中百姓皆言，李半州修炼成仙，升天去了。李家人亦半信半疑，只依李清遗言，将土库中所藏财物，分作三股：一股祭扫祠堂，一股赈济乡里，一股留作族中公用。那麻绳山，也被收起，不敢再提。

　　第三章：云门仙境

　　且说李清，抓着麻绳，滑入云门山隙。初时但觉寒风凛冽，石壁如削，身子飞速下坠。他心中无惧无喜，只是一心默念：“道在何处？心在何处？”

　　约莫下坠了半个时辰，忽觉绳索一轻，脚底触到实地。睁眼望去，但见眼前豁然开朗，竟是一座山谷。奇花异草，瑶草琪花，流泉飞瀑，曲径通幽。远看山岭叠翠，云霞缭绕；近看鹤鹿闲步，青松夹道。

　　李清心头一震，暗道：“莫非这便是传说中之洞天福地？”

　　他顺着小径前行，不数步，见一茅屋，掩映竹篱之中。上前叩门，无人应答。推门而入，见一蒲团，一几案，一卷道经。案上置一玉壶，壶中清水，清冽甘甜。

　　李清不由自主，坐下读经。经文非篆非隶，内容玄奥，却似乎能明白其意，乃是讲那炼心之术。读得半卷，忽闻门外有脚步声。

　　抬头看时，见一老者，布衣芒鞋，白发垂肩，手持竹杖，缓步而入。老者笑道：“李施主，久候了。”

　　李清起身施礼：“敢问仙长何人？此是何地？”

　　老者道：“吾乃云门守户人。此地乃云门洞天，昔年轩辕黄帝曾在此问道。施主诚心修道七十年，功德圆满，故而今日得以入此。”

　　李清大喜：“如此，可教我仙术？”

　　老者摇头：“仙术非可教，唯在自悟。施主可在此居住，每日诵经，静思打坐。三年后，自有所得。”

　　李清依言，每日静修。谷中无日月，不知时光流逝。每日有青鸟衔果而至，玉壶之水饮之不竭。他心中渐渐空明，不再挂念尘世繁华。

　　第四章：尘心未断，遗恨人间1

　　却说李清在洞天之中，修习三年，自觉心性通达，气定神闲。一日，老者复至，道：“施主，时辰到了。”

　　李清问：“时辰何意？”

　　老者道：“施主虽在此修炼，然尘缘未断。三日前，尔族中有一幼童，误坠此山隙，跌得半死，被尔家仆救起。族中以为尔显灵，要为尔建生祠，大兴土木。此乃违逆天心，增尔尘业。尔须回去阻止。”

　　李清惊道：“我已修道，岂能回去？”

　　老者道：“道在人间，非在深山。尔既未了尘缘，便不得真道。去吧，了却此缘，方得清净。”

　　李清无奈，只得拜别老者。老者赠他一玉简，道：“此简可助尔回去。但要记得：尘世诱惑，心魔为最。守住本心，方得自在。”

　　李清持简，依老者之言，闭目念诵。忽觉身轻如燕，飞升而上。睁眼时，已回到云门山顶。只见山顶已修起一座庙宇，香火鼎盛，人来人往。他心中一沉，暗道：“坏了。”

　　隐身入城，至自家门前。只见大门重修，匾额高悬，写着“李公祠”三字。进得门去，见正殿塑着自己金身，香案供桌，贡品累累。族中长辈在殿中议事，议论着如何扩修祠堂，如何备办法事，如何宴请宾客。

　　李清心中大悲：“我本修道之人，死后方入洞天。今未死而被人供奉，岂非折损福报？此非敬我，乃害我也！”

　　他欲要现身劝阻，但想起老者之言“尘世诱惑，心魔为最”，便隐忍未发。只暗中观察，见族中因建祠，耗费资财，有变卖田产者，有挪用公款者，亦有借机敛财者。不出半年，李家已现颓势。

　　李清心中焦虑，却无计可施。一日夜半，他潜至族中房长窗外，以传音入密之术，道：“李家速停祠堂之建，否则祸不远矣！”

　　房长惊醒，以为祖先显灵，次日便召集族中商议。然有人言：“祖先显灵，正应扩建祠堂，以彰其德。”更有人言：“此乃瑞兆，当大兴土木，广收香火。”

　　于是祠堂非但未停，反而更大兴土木。李清在暗处观察，摇头叹息，知道尘缘已结，难以化解。

　　第五章：心魔成障，云门遗恨

　　又过半年，青州大旱。田地龟裂，庄稼枯死，百姓流离。李家因修祠堂，家财耗损，难以赈济。族中有人怨言，以为祖先不佑。

　　一日夜半，李清再传音入密，欲劝族中开仓济民。然此次，他感到一股阻力，似有千丝万缕之力，牵绊其心。原来，那祠堂金身，因受众人供奉，竟生了灵智，成了他的“心魔”。

　　心魔乃贪嗔痴所化，受众人香火，欲求永恒。它不愿李清干扰，便暗中阻挠。

　　李清与心魔对抗，心力交瘁。他知自身道心不足，未能看破“我执”。老者赠的玉简，此时也黯淡无光。

　　一日，心魔竟反客为主，操纵李清肉身，往那祠堂而去。李清大惊，知是时候了，默念心经，欲要破我执。

　　正僵持间，忽闻空中传来清朗之声：“李清，尔尘缘已了，何故执着？”

　　抬头看时，见祥云缭绕，那云门守户老者立于云端。老者挥手，一道清光罩住李清。

　　心魔在清光中挣扎，渐渐消散。李清只觉一身轻松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

　　老者道：“尔既明悟，当随吾归去。”

　　李清点头，身形化作一道清气，随老者没入云霄。

　　尾声

　　次日，青州城内，李家祠堂突然起火。火势凶猛，烧尽祠堂，然并未延及其他房屋。火中有人见一金身塑像，碎裂成灰。

　　李家族人惊惶，以为祖先示警。有智者悟出：建祠乃是贪念，非祖先本意。于是停了扩建，开仓济民，重修染坊，勤俭持家。

　　数年后，李家恢复元气，更甚从前。有人言，曾在云门山顶见一老人，采药而行，气度清闲。问之，只笑不答，转瞬不见。

　　青州百姓，皆传李半州得道成仙，留云门一梦，警醒世人。

　　后记

　　云门山下，至今有隙深不见底。偶有游人攀附，却只见峭壁云烟。有人说，那便是李清当年修道之处。

　　李清故事，载于《三言》残卷，未入正编。后人观之，或言其痴，或言其诚，或言其悟，莫衷一是。然那一段修道之梦，云门山隙，麻绳千丈，金身香火，终成青州一段奇谈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麻绳千丈系云门，七十修仙去俗尘。

　　金身香火生心魔，云散烟消梦如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