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话说大明万历年间，北地风雪尤紧。这年冬至刚过，大同府城外三十里，有座小镇唤作“青石涧”。镇上青石铺街，两侧多是杂货铺、马栈和铁匠铺。正值暮时，天色沉暗，大雪纷飞，街坊行人稀少，偶有马蹄声碎，碾过积雪，分外刺耳。

　　镇南头有家铁匠铺，半开的门板里炉火尚红。一个老汉正锤打着一把菜刀，光膀子冒汗，白须沾了炭灰。忽听门外一人道：“老师傅，可有人来讨过剑鞘？”老汉停锤抬头，见是个三十许的汉子，灰布棉袍，毡帽压低，腰间悬一空囊，言语温和。

　　老汉道：“客官问哪家的剑鞘？我这打铁的，做不来精细物件。”汉子便道：“也非精细，只求结实，能藏住尺半长剑。价不论，要快。”老汉见他神色急促，也不多问，只说：“后院有个学徒的，手艺生，倒能赶活。客官若急，自去与他言声。”

　　汉子道谢，绕进后院。院中积雪盈尺，角落搭着个草棚，里头一个少年正借着油灯擦一把剑。少年约莫十五六岁，身量清瘦，面皮苍白，眉眼间有股郁气。剑身雪亮，映着灯焰，似还带着血腥气。

　　汉子进棚拱手：“小哥，想请做副剑鞘。”少年抬头，目光冷硬：“做不来。”汉子道：“老师傅指了你。”少年冷哼：“他那是打发你。我这剑不鞘。”汉子一怔，笑道：“剑岂可无鞘？锋芒太露，易折。”

　　少年盯他半晌，忽然道：“你认得这剑？”汉子凑近看，剑柄刻着古拙“断云”二字。他心头一跳，暗吸凉气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道：“无名之剑，何来认得？”少年不语，只将剑裹入破布，反手塞到草料堆下。

　　汉子便问：“剑名‘断云’，可是北镇剑庄的？”少年眼皮一跳：“你问这个？”汉子叹道：“我早年认得剑庄主陆离山。那剑，似是他家故物。”

　　“你认得我爹？！”少年霍然站起，攥紧拳头，“我爹……陆离山，半月前，被那姓金的杀了！”

　　汉子大惊：“金……金长河？他不是已归隐长白山？”少年咬牙切齿：“归隐？是蓄谋！那夜，我爹在庄上款客，来的便是金长河。爹说他是旧友，便在后堂设酒。我在屏后听见他们论剑，起初和气，后来爹说了一句‘北剑南渡，失其本心’，姓金的便起身道：‘你既知我失本心，今日便借你剑，断你云。’话落剑出，爹……爹挡了一挡，没挡住……”

　　少年哽咽了，却又怒瞪双目：“我趁乱从后窗逃出，一路南逃，不敢走官道，只抄小路，露宿荒野，半死不活才到此地。这剑，是爹临死前抛给我的，说‘保命’……爹啊！”

　　汉子默默听着，伸手按少年肩头：“你……叫甚么？”少年抹泪：“陆悬。”1

　　“陆悬。”汉子轻念，“你打算怎的？”陆悬咬牙：“杀金长河，为父报仇。”汉子摇头：“他成名数十载，剑术通神，你如何杀得？”陆悬冷笑：“爹教过我剑招。只是未成，我要练，练到能杀他！”

　　汉子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若要做鞘，我有个提议。剑鞘，护剑也藏剑。你如今藏身此地，未尝不是鞘。不如，我做你鞘，你做剑，你我同行，你可寻师学剑，我……也可有个照应。”

　　陆悬讶然：“你要跟我走？”汉子道：“我本游方郎中，无家无累，正想往南边去，见识些世面。你爹……也算我故旧，路见不平，或者能助你一二。”

　　陆悬盯他半晌，看出他无恶意，便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汉子道：“萧林。”

　　“萧林……好，你若真愿同路，便同行。鞘，不必做了。”陆悬去草堆下抽剑，重又裹好，挎在腰间。

　　二人议定，便来前院向老汉辞别。老汉也不多留，只道雪夜寒凉，裹紧些。二人出了铁匠铺，北风卷雪，扑面如刀。萧林道：“南去何处？”陆悬道：“听爹生前说过，剑道宗师‘无尘子’隐居苏州府，或许能访得。”萧林点头：“那便南下，经太原、开封、金陵，过江入苏州。”

　　二人顶风冒雪，踏上官道。天色全黑，雪光映路，依稀可辨。行出二里，萧林忽道：“陆悬，你夜逃至今，未报官？”陆悬道：“金长河乃名侠，官府奈何他不得。何况爹在道上有些恩怨，我不想搅进是非。”萧林问：“那夜……可还有别人？”陆悬摇头：“只他二人。金长河杀了爹，也未追我，只淡淡说了句‘剑留子去，缘尽而已’。”

　　萧林默然。又行一程，见前方路边有间破庙，火光微明。二人入庙避雪，见里头已有三个客商围着篝火暖酒。见有二人来，客商便邀同坐。一客商道：“小兄弟，这雪大，多饮几口暖暖。”递过酒囊。

　　陆悬接了，也不喝，只问：“几位从哪来？”客商道：“我们自大同府，往南贩些皮货。”另一客商压低声：“听说北镇剑庄出事了？庄主陆离山被人杀了？”陆悬一震，萧林忙道：“我也是听途说，不知真假。”

　　客商便道：“真的！镇上皆知。那金长河，二十年前是北地第一剑客，后来不知为何退出江湖，隐居长白山。这次突然下山，说与陆庄主有要事相商，结果……哼，人心隔肚皮啊。”第三客商道：“听说是为了一本剑谱？‘断云十三式’？”

　　陆悬双拳紧握，萧林暗按他手背。萧林佯道：“剑谱？陆庄主练的不是家传‘断云剑’吗？”客商道：“正是。外传的断云剑只是皮毛，真正精髓十三式，从不外示。金长河当年败在陆庄主剑下，或为这个？”

　　陆悬再也按捺不住，霍然站起：“我爹剑术冠绝北地，岂会败他！”客商一愣：“你是……”萧林忙道：“小弟认得陆庄主次子，这是他故交。”客商哦了一声，道：“陆庄主剑术自然高超，只是……江湖传言，金长河近年闭关修炼，恐已非当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