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柳镇换了主,消息三日后传到县里。
县尉姓吕,名昌,三十多岁,是个行伍出身。他接了钱得志爹钱书办的求救,又听说钱得志被山贼抓了,青牛寨占了镇子,大怒。
“山贼造反了!”吕昌摔了茶盏,“点兵!三百马军,五百步军,即刻发七柳镇!”
副尉劝:“县尉,库银紧张,发兵需粮草、器械、赏银,这笔钱……”
吕昌瞪眼:“钱得志爹许诺了,事成后凑银三百两!先记着!”
副尉不敢再劝。
兵马筹措两日,第四日晨,吕昌领着八百官兵,旗甲不整,马匹瘦弱,步卒甚至有人扛着木棒。
出县城,往七柳镇,四十里路,走一日。
当夜,七柳镇灯火通明。
秦猛在保正府设宴,请来镇上几位年长的商户、匠人、牙行。宴上,他重申开仓放粮、定税三成、公行归利的规矩。
商户们听着,有人点头,有人眼珠转。
宴后,秦猛和铁心在后堂议事。
“县尉兵马,明日可能到。”秦猛道。
铁心点头:“兵马八百,马军三百,步军五百。器械不好,士气不高。但我们是山兵,步战尚可,马战无良骑。”
秦猛道:“镇子临水,有码头,有船。我们可水陆两路迎击。”
铁心沉吟:“水路,我去看过,码头有三十条船,但都是渔船、货船,没战船。船身小,吃水浅,不抗浪。”
秦猛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铁心答:“旱路,镇子东西南北四门,可关。镇内街巷狭窄,马军难展开。步军巷战,我们人少,可借地势。”
秦猛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巷战?”
铁心点头:“我们把主力埋伏在东西南北门内街巷,留少部人马在广场,示弱。官兵若攻门,我们放进来,在巷子里绞杀。马军进不得巷,步军在巷里不如我们熟。”
秦猛拍案:“妙!不过,官兵若围城呢?”
铁心答:“围城要粮草,县尉仓促发兵,粮草不足,围不久。我们镇上存粮够吃十日。十日,足够耗得他们粮尽自退。”
秦猛大笑:“好!就依教头计!”
当夜,青牛寨八十多条汉子,分守四门。
铁心领着二十人,守北门。北门临着官道,是县城来路。
次日晨,雾未散。
北门城楼上,铁心立在垛口边,手扶砖缝。城墙是土夯的,不高,只有一丈五,垛口豁了几处。
晨雾里,官旗隐隐现出。
号角声响。吕昌骑马在前,官刀横在鞍前。
“城上人听着!”吕昌喊道,“开门纳降,饶你们不死!若敢抗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!”
城上喽啰们握紧刀,没答。
铁心短刀垂着,没动。
吕昌见不答,冷笑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攻城!”
三百马军在后,五百步卒在前,举着木梯、撞木,冲向城门。
铁心听见,喊声很低:“不开弓,不射箭,等梯到城根。”
喽啰们点头。
木梯搭上城头。
步卒攀梯,手刚攀上垛口,城上刀光闪。
铁心短刀出鞘,刀锋横抹,那步卒攀着垛口的手指齐齐而断,惨叫跌下。
喽啰们刀枪齐下,梯上步卒接连滚落。
撞木撞向城门,门板发出闷响。
铁心听见撞声,喊:“撤城楼!下街巷!”
喽啰们从城后马道鱼贯而下。
城门被撞开,官兵冲入。
北门内是条横街,街两边是屋宅,门都紧闭。街宽不足三丈,马匹在街里几乎转不开身。
铁心领着二十人,躲在街角墙后。
官兵前锋五十人,冲进街。
铁心听见脚步,算着距离,突然喊:“起!”
街边屋宅门忽然开了——门板被喽啰们从里卸下,临时做了绊马索、挡板。喽啰们从门里窜出,短刀长枪,专砍马腿、刺人膝窝。
马军在前,马腿被砍,战马嘶鸣倒地,马上官军摔得晕头转向,还没爬起,就被短刀抹颈。
街巷瞬间乱了。
吕昌在后阵,见前锋乱,大怒:“冲!都冲!”
可街巷狭窄,后军拥不进,前军被堵,乱成一团。
铁心在巷角,短刀灰光如影,每次刀过,必有一人倒地。他刀不砍脑,不劈胸,只斩腕、刺膝、割喉,一下解决一个。
秦猛在东门,也依计巷战。他使朴刀,刀沉力大,巷里没人敢近他三尺。
西门、南门同样。
半日过去,官兵丢了一半人马,也没占到便宜,只得退到城外半里坡地。
吕昌脸黑,骂道:“这群山贼,竟敢巷战!明日,我们用火箭烧屋,逼他们出城!”
副尉劝:“县尉,烧屋,镇上百姓也会遭殃。”
吕昌瞪眼:“造反的镇,烧了有何不可?”
当夜,七柳镇四门紧闭,街巷里点着火把。
铁心在后堂,和秦猛几个头目议事。
“明日,官军用火箭烧屋。”铁心道。
秦猛皱眉:“烧屋,我们巷战的优势就没了。”
铁心点头:“而且,一旦火起,我们得撤到码头,码头船不够,撤不快。”
秦猛问:“那怎么办?”
铁心沉吟,指腹蹭着刀柄棉布下的丝线。
丝线,红黄蓝。
红是火,黄是土,蓝是水。
他忽然开口:“水攻。”
秦猛一怔:“水攻?”
铁心答:“镇北五里,有条河,河上筑了道堰,堰上有个闸。我们今夜派人去开闸,放水淹官军。”
秦猛眼睛亮:“水淹?”
铁心点头:“官军扎营在北坡,北坡低洼,放水,必淹他们营寨。我们趁机从南门杀出,接应镇上百姓,上码头船,撤到河南岸。”
秦猛拍案:“妙!”
当夜,铁心领着十个善水的喽啰,趁黑从北门下水道出城。
城北河,河宽十丈,水深五尺,水清而寒。
堰坝是石砌的,闸门是木制的,绞盘生锈。
铁心让喽啰们潜到坝下,他用短刀撬开绞盘锁键。
锁键锈硬,他用刀尖一点点剔。
刀尖有豁,他不在乎。
终于,锁键松动。
十人合力,绞盘转动,闸门缓缓升起。
河水轰然泻出,像匹白马跃下堤坝。
水声惊动了城外官军营寨。吕昌听见,刚出帐,水已涌至营前。
“快跑!”吕昌嘶喊。
可水来得快,营帐被冲倒,马匹嘶鸣乱窜,官兵在黑夜里慌不择路。
水淹至膝,有人挣扎,有人被水冲走。
七柳镇内,秦猛听见水声,冲南门喊:“开门!百姓们都来!上船!”
镇上百姓,被这夜里的水声惊醒,又听秦猛喊,纷纷拖家带口,涌向南门码头。
码头船筏,本不够全镇人坐。但青牛寨喽啰们,早把镇上木筏、竹排都拖来,又拆了些门板。
铁心已从北门回,领着善水的喽啰,在码头帮忙。
百姓们上船上筏,船筏离岸,顺水向南划去。
镇上,只剩青牛寨八十多条汉子,和部分没来得及走的百姓。
官军营寨被水淹了一半,马匹被冲散,死伤无数。
天亮时,水退了。吕昌领着剩下三百多人,狼狈不堪,退回县里。
七柳镇虽被淹了一半,但百姓大多撤出,只些屋舍被毁。
河南岸,搭起临时棚屋。百姓们蜷在棚里,望着对岸。
秦猛和铁心立在岸边,看河水。
河水浑了,带着泥沙,冲着上游下来的枯枝。
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秦猛说。
铁心没答,看着手里短刀。刀刃有缺口,刀柄棉布湿了。
“赢了,镇子毁了。”铁心低声。
秦猛叹气:“镇子毁了,可建。百姓不死,就有活路。”
铁心听见“活路”,眉梢动。
他记得周铁,周石,周木,三个军户。
他们没活路。
可如今,镇上百姓活下来了。
他抬头,看河北岸。
岸那边,烟叶铺、盐铺、车船行,招牌还挂着。
招牌下,曾经是赵保正的爪牙,是钱得志的走狗,是官府的税吏。
如今,空了。
他握刀柄。棉布下,丝线勒着指腹。
周铁、周石、周木。
铁、石、木。
他忽然开口:“寨主,镇子毁了,可建。但我们建的,不能是赵保正的镇,不能是钱得志的镇,也不能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我们自己的镇。”
秦猛听着,看他:“那是谁的镇?”
铁心抬头,看河南岸棚屋里,蜷缩的百姓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眼里的惊惧和茫然。
“是他们的镇。”铁心答,“百姓的镇。”
秦猛愣住,随即苦笑:“百姓的镇?怎么建?百姓只会种地、做工、做买卖,不会管镇子。”
铁心答:“我们管,管着不生新赵保正、新钱得志。管着税粮只交官府定额,管着行市不盘剥,管着官差不欺压。”
秦猛听着,沉默半晌,忽然大笑:“好!管着!我们做这镇子的一把锁,锁住不平,锁住盘剥!”
他转身,冲棚屋里的百姓喊:“乡亲们!镇子毁了,别怕!我们青牛寨,帮着建!建好了,还是你们的镇!我们只管锁住那些坑人的害虫!”
百姓们听着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,冲秦猛和铁心磕头。
铁心没受,只退后一步,短刀垂在腰侧。
他看着河水,河水平静了些,泥沙渐渐沉淀。
左眉的疤,在晨光里微微泛白。
他记起十五年前,那三个军户的名字。
周铁,周石,周木。
铁、石、木。
铁可铸刀,石可筑基,木可成梁。
如今,刀聚了,基筑了,梁搭了。
接下来,是长久的守。
守这刀不锈,守这基不裂,守这梁不歪。
他抬头,看东边天。
天亮了,旭日从山头跃出,照着河南岸的棚屋,照着河北岸的残镇,照着河上的波光。
波光里,映出短刀的灰影,和左眉那道淡淡的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