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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血战

短篇集录二

七柳镇换了主,消息三日后传到县里。

  县尉姓吕,名昌,三十多岁,是个行伍出身。他接了钱得志爹钱书办的求救,又听说钱得志被山贼抓了,青牛寨占了镇子,大怒。

  “山贼造反了!”吕昌摔了茶盏,“点兵!三百马军,五百步军,即刻发七柳镇!”

  副尉劝:“县尉,库银紧张,发兵需粮草、器械、赏银,这笔钱……”

  吕昌瞪眼:“钱得志爹许诺了,事成后凑银三百两!先记着!”

  副尉不敢再劝。

  兵马筹措两日,第四日晨,吕昌领着八百官兵,旗甲不整,马匹瘦弱,步卒甚至有人扛着木棒。

  出县城,往七柳镇,四十里路,走一日。

  当夜,七柳镇灯火通明。

  秦猛在保正府设宴,请来镇上几位年长的商户、匠人、牙行。宴上,他重申开仓放粮、定税三成、公行归利的规矩。

  商户们听着,有人点头,有人眼珠转。

  宴后,秦猛和铁心在后堂议事。

  “县尉兵马,明日可能到。”秦猛道。

  铁心点头:“兵马八百,马军三百,步军五百。器械不好,士气不高。但我们是山兵,步战尚可,马战无良骑。”

  秦猛道:“镇子临水,有码头,有船。我们可水陆两路迎击。”

  铁心沉吟:“水路,我去看过,码头有三十条船,但都是渔船、货船,没战船。船身小,吃水浅,不抗浪。”

  秦猛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
  铁心答:“旱路,镇子东西南北四门,可关。镇内街巷狭窄,马军难展开。步军巷战,我们人少,可借地势。”

  秦猛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巷战?”

  铁心点头:“我们把主力埋伏在东西南北门内街巷,留少部人马在广场,示弱。官兵若攻门,我们放进来,在巷子里绞杀。马军进不得巷,步军在巷里不如我们熟。”

  秦猛拍案:“妙!不过,官兵若围城呢?”

  铁心答:“围城要粮草,县尉仓促发兵,粮草不足,围不久。我们镇上存粮够吃十日。十日,足够耗得他们粮尽自退。”

  秦猛大笑:“好!就依教头计!”

  当夜,青牛寨八十多条汉子,分守四门。

  铁心领着二十人,守北门。北门临着官道,是县城来路。

  次日晨,雾未散。

  北门城楼上,铁心立在垛口边,手扶砖缝。城墙是土夯的,不高,只有一丈五,垛口豁了几处。

  晨雾里,官旗隐隐现出。

  号角声响。吕昌骑马在前,官刀横在鞍前。

  “城上人听着!”吕昌喊道,“开门纳降,饶你们不死!若敢抗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  城上喽啰们握紧刀,没答。

  铁心短刀垂着,没动。

  吕昌见不答,冷笑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攻城!”

  三百马军在后,五百步卒在前,举着木梯、撞木,冲向城门。

  铁心听见,喊声很低:“不开弓,不射箭,等梯到城根。”

  喽啰们点头。

  木梯搭上城头。

  步卒攀梯,手刚攀上垛口,城上刀光闪。

  铁心短刀出鞘,刀锋横抹,那步卒攀着垛口的手指齐齐而断,惨叫跌下。

  喽啰们刀枪齐下,梯上步卒接连滚落。

  撞木撞向城门,门板发出闷响。

  铁心听见撞声,喊:“撤城楼!下街巷!”

  喽啰们从城后马道鱼贯而下。

  城门被撞开,官兵冲入。

  北门内是条横街,街两边是屋宅,门都紧闭。街宽不足三丈,马匹在街里几乎转不开身。

  铁心领着二十人,躲在街角墙后。

  官兵前锋五十人,冲进街。

  铁心听见脚步,算着距离,突然喊:“起!”

  街边屋宅门忽然开了——门板被喽啰们从里卸下,临时做了绊马索、挡板。喽啰们从门里窜出,短刀长枪,专砍马腿、刺人膝窝。

  马军在前,马腿被砍,战马嘶鸣倒地,马上官军摔得晕头转向,还没爬起,就被短刀抹颈。

  街巷瞬间乱了。

  吕昌在后阵,见前锋乱,大怒:“冲!都冲!”

  可街巷狭窄,后军拥不进,前军被堵,乱成一团。

  铁心在巷角,短刀灰光如影,每次刀过,必有一人倒地。他刀不砍脑,不劈胸,只斩腕、刺膝、割喉,一下解决一个。

  秦猛在东门,也依计巷战。他使朴刀,刀沉力大,巷里没人敢近他三尺。

  西门、南门同样。

  半日过去,官兵丢了一半人马,也没占到便宜,只得退到城外半里坡地。

  吕昌脸黑,骂道:“这群山贼,竟敢巷战!明日,我们用火箭烧屋,逼他们出城!”

  副尉劝:“县尉,烧屋,镇上百姓也会遭殃。”

  吕昌瞪眼:“造反的镇,烧了有何不可?”

  当夜,七柳镇四门紧闭,街巷里点着火把。

  铁心在后堂,和秦猛几个头目议事。

  “明日,官军用火箭烧屋。”铁心道。

  秦猛皱眉:“烧屋,我们巷战的优势就没了。”

  铁心点头:“而且,一旦火起,我们得撤到码头,码头船不够,撤不快。”

  秦猛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  铁心沉吟,指腹蹭着刀柄棉布下的丝线。

  丝线,红黄蓝。

  红是火,黄是土,蓝是水。

  他忽然开口:“水攻。”

  秦猛一怔:“水攻?”

  铁心答:“镇北五里,有条河,河上筑了道堰,堰上有个闸。我们今夜派人去开闸,放水淹官军。”

  秦猛眼睛亮:“水淹?”

  铁心点头:“官军扎营在北坡,北坡低洼,放水,必淹他们营寨。我们趁机从南门杀出,接应镇上百姓,上码头船,撤到河南岸。”

  秦猛拍案:“妙!”

  当夜,铁心领着十个善水的喽啰,趁黑从北门下水道出城。

  城北河,河宽十丈,水深五尺,水清而寒。

  堰坝是石砌的,闸门是木制的,绞盘生锈。

  铁心让喽啰们潜到坝下,他用短刀撬开绞盘锁键。

  锁键锈硬,他用刀尖一点点剔。

  刀尖有豁,他不在乎。

  终于,锁键松动。

  十人合力,绞盘转动,闸门缓缓升起。

  河水轰然泻出,像匹白马跃下堤坝。

  水声惊动了城外官军营寨。吕昌听见,刚出帐,水已涌至营前。

  “快跑!”吕昌嘶喊。

  可水来得快,营帐被冲倒,马匹嘶鸣乱窜,官兵在黑夜里慌不择路。

  水淹至膝,有人挣扎,有人被水冲走。

  七柳镇内,秦猛听见水声,冲南门喊:“开门!百姓们都来!上船!”

  镇上百姓,被这夜里的水声惊醒,又听秦猛喊,纷纷拖家带口,涌向南门码头。

  码头船筏,本不够全镇人坐。但青牛寨喽啰们,早把镇上木筏、竹排都拖来,又拆了些门板。

  铁心已从北门回,领着善水的喽啰,在码头帮忙。

  百姓们上船上筏,船筏离岸,顺水向南划去。

  镇上,只剩青牛寨八十多条汉子,和部分没来得及走的百姓。

  官军营寨被水淹了一半,马匹被冲散,死伤无数。

  天亮时,水退了。吕昌领着剩下三百多人,狼狈不堪,退回县里。

  七柳镇虽被淹了一半,但百姓大多撤出,只些屋舍被毁。

  河南岸,搭起临时棚屋。百姓们蜷在棚里,望着对岸。

  秦猛和铁心立在岸边,看河水。

  河水浑了,带着泥沙,冲着上游下来的枯枝。

  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秦猛说。

  铁心没答,看着手里短刀。刀刃有缺口,刀柄棉布湿了。

  “赢了,镇子毁了。”铁心低声。

  秦猛叹气:“镇子毁了,可建。百姓不死,就有活路。”

  铁心听见“活路”,眉梢动。

  他记得周铁,周石,周木,三个军户。

  他们没活路。

  可如今,镇上百姓活下来了。

  他抬头,看河北岸。

  岸那边,烟叶铺、盐铺、车船行,招牌还挂着。

  招牌下,曾经是赵保正的爪牙,是钱得志的走狗,是官府的税吏。

  如今,空了。

  他握刀柄。棉布下,丝线勒着指腹。

  周铁、周石、周木。

  铁、石、木。

  他忽然开口:“寨主,镇子毁了,可建。但我们建的,不能是赵保正的镇,不能是钱得志的镇,也不能是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“我们自己的镇。”

  秦猛听着,看他:“那是谁的镇?”

  铁心抬头,看河南岸棚屋里,蜷缩的百姓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眼里的惊惧和茫然。

  “是他们的镇。”铁心答,“百姓的镇。”

  秦猛愣住,随即苦笑:“百姓的镇?怎么建?百姓只会种地、做工、做买卖,不会管镇子。”

  铁心答:“我们管,管着不生新赵保正、新钱得志。管着税粮只交官府定额,管着行市不盘剥,管着官差不欺压。”

  秦猛听着,沉默半晌,忽然大笑:“好!管着!我们做这镇子的一把锁,锁住不平,锁住盘剥!”

  他转身,冲棚屋里的百姓喊:“乡亲们!镇子毁了,别怕!我们青牛寨,帮着建!建好了,还是你们的镇!我们只管锁住那些坑人的害虫!”

  百姓们听着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,冲秦猛和铁心磕头。

  铁心没受,只退后一步,短刀垂在腰侧。

  他看着河水,河水平静了些,泥沙渐渐沉淀。

  左眉的疤,在晨光里微微泛白。

  他记起十五年前,那三个军户的名字。

  周铁,周石,周木。

  铁、石、木。

  铁可铸刀,石可筑基,木可成梁。

  如今,刀聚了,基筑了,梁搭了。

  接下来,是长久的守。

  守这刀不锈,守这基不裂,守这梁不歪。

  他抬头,看东边天。

  天亮了,旭日从山头跃出,照着河南岸的棚屋,照着河北岸的残镇,照着河上的波光。

  波光里,映出短刀的灰影,和左眉那道淡淡的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