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过去,青牛寨添了二十把新刀。
铁心亲手锻的,铁料是秦猛派人从镇上黑铁匠那儿买来的。铁心没用掺杂,选了最好的精铁,每把刀都仔细淬火。
刀形相似,短,厚,柄长,刃锋却微微弯曲,像将开未开的花。
寨里喽啰们练刀,铁心教。他不教套路,只教如何握刀、如何进退、如何听风、如何看影。
秦猛也常来,有时使朴刀,有时使枪,和铁心拆解。两人刀枪相交,声音不像金铁,像石相击。
一日,探子下山回来报信。
“寨主!教头!大事不好!”
“讲。”
“七柳镇来了新保正,姓钱,叫钱得志!是县里税吏钱书办的儿子!他一来,就发话说要剿清‘赵保正的余孽’,把和赵保正沾过边的都抓了!”
秦猛皱眉:“余孽?赵保正烧死了,还有甚么余孽?”
探子道:“他指镇上和赵保正有过生意往来的商户、牙行,甚至当初替赵保正办过事的几个老匠人,全抓了!关在镇西土地庙改的临时牢房,说要县里来人审,审完充军!”
铁心听见“土地庙”,眉梢动。
秦猛拍案:“这钱得志,怕也是想借机敲诈!”
探子道:“不止!他还说,镇上烟叶行、盐铺、车船行,凡赵保正有的,他都要接手!说甚么‘充公归县’,其实都落他手里!而且——”
探子停了停,压低声音:“他还说了,知道七柳镇北边山里有贼人,说要请县里兵马,连窝端了!”
秦猛冷笑:“请兵?他请得起?县里库银都空了,哪有钱发兵?”
探子道:“听说他写了信,送给他爹钱书办,钱书办在县里认得几个刀笔吏,凑了些钱,许诺事成后好处,说是要请县尉带队来!”
秦猛拍案:“这厮好大胆!竟敢勾结官兵!”
他转看铁心:“教头,你看如何?”
铁心没答,站起,走到棚外。
外头天色昏黄,北风吹得松林哗哗响。
他腰间短刀垂着,刀柄缠的棉布已换了新,三根丝线还在,只是红黄蓝三种色,被棉布掩着,看不见。
三根丝线,拴着三个名字:周铁,周石,周木。
他记起十五年前,他也因贩私盐,被盐使盘剥,盐使勾结了县吏,把他爹抓了,讹了盐本。他爹气急攻心,夜半过世。他提刀杀了盐使,逃亡路上,遇着赵保正那伙吞饷的衙役。
一刀,救了三个军户的魂。
可斩了一处不平,斩不断世道。
他握住刀柄。
“寨主。”铁心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钱得志要请兵,兵来之前,他必先搜刮镇上。我们趁他搜刮,下去。”
秦猛听着,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取钱得志,占七柳镇,迎县尉兵马,以镇守之。”铁心转过身,看秦猛,“县尉兵来,我们人少,不可硬抗。但镇子临水,有码头,有船。我们占码头,兵马一来,水上截击,旱路堵杀。”
秦猛沉吟:“这法子,可是一着险棋。赢了,镇子在我们手;输了,寨子都没了。”
铁心答:“寨子本来就小,百十号人,早晚会被剿。不如聚刀,成大事。”
秦猛站起,走到铁心对面:“成甚么大事?”
铁心看秦猛:“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。反,成则开仓济民,败则身首异处。可总胜过被官逼死、被税榨干、被保正盘剥。”
秦猛听了,哈哈大笑:“好!官逼民反!我们便做这被逼反的民!”
他冲聚来的喽啰们喊:“都听好了!今晚饱餐,明日清晨,下山取钱得志!咱们不做赵保正,咱们也不做钱得志,咱们做梁山泊那样的好汉!”
喽啰们哄然应声。
当夜,青牛寨整点兵器。铁心把新锻的二十把短刀,分给喽啰里最利索的二十人。他叮嘱:“这刀,不斩无辜,不伤妇孺,只斩官府爪牙、镇霸走狗。”
喽啰们握着刀,刀柄缠着新棉布,布下也学着铁心,拴了根丝线。
次日天未亮,青牛寨八十多条汉子,刀枪藏在大车芦席下,趁雾下山。
七柳镇还没醒。
镇西土地庙改的临时牢房,只有两个差役守着。差役冷得缩在庙门口火堆旁,根本没留意雾里的人影。
铁心领着十人,悄无声息翻过庙墙。牢房里关着十七八个商户、匠人和老牙行,挤在霉烂的草席上。
铁心短刀出鞘,刀风过处,牢门木杠断成两截。
“走!”铁心低喝。
牢里人慌了,有个老匠人认出铁心——就是当日街边茶棚杀衙役的汉子,忙拉着其他人跟出。
庙门口火堆旁,两个差役听到动静,刚回头,刀光已闪到眼前。
没血。铁心的刀,刃不沾血,刀风却割开了差役的肩衣,刀背砸在穴道。两人瘫软,被拖到墙根。
同时,秦猛领着另一队,冲进保正府。
保正府里,钱得志还没起,被厨子报信惊醒,披着衣从后窗翻出,刚落地,腰间挨了枪柄。
秦猛一脚踩住他胸口:“钱保正,好睡啊!”
钱得志吓傻了,脸抖得像筛。
秦猛拎起他,冲喽啰喊:“把镇上那些替钱得志办事的恶狗,都绑了!关进刚才的土地庙!”
天亮时,七柳镇变了。
镇上商户、牙行、匠人,都被青牛寨的人请到镇东广场。商户们认得这些山上的汉子,心惊胆战。
秦猛站到高阶上,喊:“镇上乡亲们!七柳镇苦赵保正久矣!如今钱得志来,又要重蹈覆辙!我们青牛寨,今日取了钱得志,占这镇子,不是要再做镇霸!”
商户们没敢出声。
秦猛继续说:“我们开仓,发粮!开库,发银!定税,只收官府定额三成!行市,任由大家做!不收保护费,不强买强卖!”
他话音一停,高喊:“但有一条,若有人勾结官府,暗中使坏,这刀——”
他扬起朴刀,刀光在晨日下耀得刺眼。
商户们有几个胆大的,试探问:“秦头领,那、那烟叶行、盐铺、车船行呢?”
秦猛笑了:“这些,全归公!赚的利,除开仓库存银和镇上修桥补路,剩下的,分给寨里弟兄和镇上穷户!”
商户们听着,有人眼睛亮了,有人还犹豫。
铁心一直立在秦猛身后,短刀垂着,没话。
他看着镇上的街巷、屋檐、流水、烟叶铺、盐铺、码头。
烟叶铺还挂着招牌,盐铺门板紧闭,码头船筏停在岸边。
他记起货郎说的:“换个姓王还是姓李,还是照旧盘剥。”
如今姓秦了。
可姓秦之后呢?
县尉的兵马会来。
他握紧刀柄。棉布下,丝线轻轻勒着指腹。
周铁,周石,周木。
他记起十五年前那三个军户的名字。铁,石,木。
石头,木头,铁头。
该硬的硬,该沉的沉,该尖的尖。
聚刀,是聚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