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心在土地庙住了三天。
第三日黄昏,庙外来了个挑担的货郎。货郎四十来岁,穿灰布短褂,挑担里针线、梳子、胭脂、小镜子,后头挂着串拨浪鼓。
他摇着鼓,吆喝着走过庙前。
铁心听见鼓声,眉梢动。
货郎在庙门口停住,转头看庙里。庙里除了一堆烂草,一个破瓮,只有个坐着的汉子,膝上横着短刀。
货郎笑了,挑担放下,走进庙里,唱个喏:“客官,可要些个针线小件?”
铁心没答。
货郎也不恼,自个儿在墙根坐下,从担里摸出个酒葫芦,两个硬面饼。掰开饼,递一半给铁心:“客官,吃么?”
铁心接过,啃了口。
“客官听说了?七柳镇赵保正没了。”货郎咬着饼,含混道。
铁心没答。
货郎自顾自说:“赵保正那厮,早该没了。吞军饷,逼死人,霸行霸市,这镇上苦啊。”他咬了口酒,“可没了赵保正,又怎样?县里又要派新保正来,换个姓王还是姓李,还是照旧盘剥。”
铁心抬头,看他。
货郎笑得眼角纹深了:“客官使刀,想必也见不得这不平。这镇上,见得的事多了去了。”
他指着北边的山影:“再往北三十里,青牛岭,岭上有个青牛寨。寨主姓秦,叫秦猛,人唤‘秦断刀’。他原先也是个边军什长,因骂了贪饷的指挥使,被寻了错,断配到这。半路杀了押解,上山落草。他劫富济贫,官府几次剿不灭。”
铁心听见了,没话。
货郎又道:“客官若要走,走西边官道,三十里是县;走北边小路,上青牛岭,见秦断刀。”
他说完,起身挑担,摇着拨浪鼓,往西去了。
铁心吃完饼,喝了酒葫芦里最后一口。
他站起,短刀插回腰间,斗笠扣上,往北走去。
山路崎岖,天黑透了。铁心踏着月色,翻过两个山头,忽然林子里哨声起,十几个汉子举着火把,提着刀棒,跳出来围住。
“兀那汉子!深夜擅闯青牛寨,是何道理?”领头的汉子短须,精壮,提着把厚背砍刀。
铁心停步:“找秦断刀。”
汉子眯眼:“找寨主做甚?”
铁心从怀里掏出那叠钱票,扬手一抛。钱票散开,被山风卷向众人。
汉子伸手接住一张,看了,哼一声:“哪来的?”
“七柳镇赵保正的。”铁心道。
汉子脸色变,喝声:“绑了!”
铁心没动。十几个汉子扑上。
铁心短刀不出鞘,人如陀螺旋转,肩膀、肘、膝、脚,每一处都撞在汉子们的腕、肘、肋、膝。不过数息,十几个汉子躺了七八个,剩下的不敢上。
“好手段!”林后转出个大汉,八尺高下,黑脸虬须,手里提着把九尺长的朴刀,刀身宽厚,刃口磨得发亮。他没穿甲,只套着件旧皮甲,腰束黑布带。
秦猛,秦断刀。
他听风,知道来了人。他看眼躺在地上的手下,又看铁心那把未出鞘的短刀。
“你伤了赵保正?”秦猛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为甚?”
“他吞饷,逼死周铁、周石、周木。”
秦猛怔了怔。他记得周铁,当年同伍的什长,为人实诚。饷银被吞,他没米没盐,老婆病了没钱抓药,绝望之下撞死。周石和周木是他的两个弟弟,报官无门,一个吊死,一个投河。
“你认得他们?”秦猛问。
“不认得。路过,听见。”铁心答。
秦猛沉吟。他看铁心的刀,又看钱票:“那你上青牛寨,想做甚?”
铁心抬头,看秦猛身后林子里,隐约可见些寨栅灯火。
“刀锈了,斩不干净。”铁心说,“寨上有炉?”
秦猛点头。
“借炉。”
秦猛笑了,笑声震得林鸟惊起:“好!跟我来。”
青牛寨寨门大开。寨里百十号喽啰,见秦猛领人回来,都围上来。
秦猛挥手:“都散了,今夜没事。”引铁心到后寨铁匠棚。
棚里有炉,有砧,有锤,有钳。风箱也旧,拉起来嘎嘎响。
铁心脱了斗笠,解下短刀,刀鞘扔一边。
刀灰扑扑的,真像块废铁。
“这刀……”一个喽啰忍不住道,“寨主,这刀能杀敌?”
铁心没理,取过木炭,塞进炉里,燃着。拉起风箱,火苗窜起。
他取过钳,夹着刀身,送进炉里。
铁、锄头、甲片,混熔的刀,在火里没变红,只渐渐泛起一层暗光。
铁心看着火,左手扶着钳,右手从后腰摸出一块黑石头。石头没棱角,像被水磨圆了,只有拳头大。
石头放在砧上。
刀在炉里,不知过了多久,钳在铁心手里稳得没一丝抖。
喽啰们散了,只剩秦猛倚着柱,抱着朴刀,看着。
刀终于从炉里取出。没红,没白,只是一截灰蒙蒙的金属,在砧上磕了一下,迸出点星火。
铁心抡起锤,锤头裹着厚布。
锤敲在刀身,声音闷如击鼓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刀身没变,只是厚度似乎薄了分毫。
铁心放下锤,用钳夹着刀,再次送进炉。
火光映在他左眉的疤上。
秦猛忽然说:“你眉间的疤,怎么来的?”
铁心没抬头:“被人刀风扫的。”
“你是边军出身?”
“不是。贩私盐的。”
秦猛笑了:“贩私盐的,能杀赵保正,能破我手下十几个好手?”
铁心这次抬头:“刀磨,盐也磨。”
秦猛再笑,不再问。
一夜过去。
天亮时,铁心从铁匠棚出来,手里短刀已入鞘——他用一段新棉布,重新缠了刀柄,布色还是黑,缠法严丝合缝。
刀鞘还是旧的,他没寻新的。
秦猛还在棚外等着,朴刀横在膝头,似乎睡了一夜。
“刀好了?”秦猛问。
“好了。”铁心答。
秦猛站起:“走,演武场试试。”
演武场在寨中空地。喽啰们早聚了,围了一圈。
铁心场中央,短刀反握。
秦猛点个喽啰:“你,使枪,攻他。”
喽啰提枪刺来。
铁心没动。枪尖到胸前三寸,他短刀出鞘。
刀光灰蒙蒙一闪,如尘土扬起。
枪杆上,缠着的红缨齐齐而断,切口平如镜。
枪头势未尽,铁心左手探出,拍在枪杆下端。枪杆撞歪,枪头擦着铁心颈侧过去。
喽啰立住,脸白。
秦猛点头:“刀是快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刀疤,在左臂外侧,贯穿前臂,“我这刀,当年也快。可快刀斩不断世道。”
铁心听见“世道”,眉梢动。
秦猛继续说:“赵保正没了,这县里还会派来。你一人一刀,杀得尽?”
铁心答:“杀不尽。”
“那怎办?”
铁心指腹蹭过刀柄缠的棉布。三根丝线,红黄蓝,在棉布里。
他答:“聚刀。”
秦猛愣了愣,随即大笑:“好!聚刀!”
他转身冲喽啰们喊:“都听好了!从今起,这汉子是寨里的教头!”
喽啰们喊:“教头!”
铁心没答,只把短刀插回鞘,垂在腰侧。
左眉的疤在晨光里,淡淡泛白。
他记起货郎说的:“换个姓王还是姓李,还是照旧盘剥。”
斩得了一处,斩不得处处。斩得了一时,斩不得时时。
刀要聚。人也要聚。
他抬头,看青牛岭上的天。天清朗,没有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