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柳镇是个百十户人家的水陆码头。
镇东头有座赵家大院,高墙灰瓦,门口两尊石狮子被苔藓糊得只剩轮廓。大门紧闭,侧门开着,不时有人进出,或捧着礼盒,或夹着账簿,低着头,匆匆行走。
铁心到时,已是黄昏。
他没走侧门,绕到大院后身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片杂树林,临着条污水沟。沟边倒着些烂菜帮子和破箩筐,臭气熏天。
铁心跨过水沟,手掌攀住院墙墙根凸起的砖缝,脚尖一蹬,人已无声翻进墙内。
后院堆着柴草和杂物,静悄悄的。他贴着墙根,滑向正院。
正院灯火通明。大厅里人声嘈杂,桌椅哗啦响,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男人的调笑。铁心贴着廊柱,透过后窗的缝隙看去。
大厅里摆着两桌酒席。正座上坐个五十多岁的肥汉,穿绸缎,戴瓜皮帽,脸油光锃亮,鼠须衙役正站他旁边,捧着手腕诉苦。
“赵保正!那厮好生横!便说一句‘你的刀长了霉锈’,就伤了我们七个弟兄!”鼠须衙役龇牙咧嘴。
赵保正赵得禄眯着眼,用象牙筷子夹着一片腊肉,嚼着,含糊道:“刀?甚么刀?”
“便是、便是……”鼠须衙役语塞,他也不知甚么刀。
赵保正瞥他一眼,筷子嘭地敲在碗沿:“平日让你们收敛些,不听听!烟叶事小,伤了人,惊了官,看你怎么收拾!”他话音一沉,“那厮甚么模样?”
“斗笠遮脸,使短刀,左眉有疤。”鼠须衙役忙道。
赵保正筷子停在半空。
左眉有疤?使短刀?
他想起十五年前。他在邻县做衙役,勾结县吏,吞了边关军饷的运费,逼死三个军户。逃亡路上,遇个使短刀的汉子,一人一刀,杀了他六个伙计。他仗着认得小路,溜得快,额角被刀风扫过,留了道疤。
后来他改名换姓,流落到七柳镇,巴结上原保正,熬了十年,成了新保正。镇上水陆码头、烟叶行、盐铺、米店,十之六七在他手里。官府课税,他替乡民代缴,加三成利,乡民不敢不应。不服的,要么远走,要么腿断。
他以为旧事已了。
“那厮……是独自一个?”赵保正声音发紧。
“是。”
赵保禄放下筷子,肥脸上的肉颤了颤。他挥手:“都散了,明日再吃。”又冲鼠须衙役低声吩咐,“把前院后院都锁了,门房加人,夜巡三班,谁都不许进出!”
酒席散了。赵保正起身,由个女人扶着,往后堂走。没走几步,腿脚发软。
他怕那刀。
后堂是赵保正的卧房。门关上后,他吩咐女人出去,独自坐在床头,手抖着去摸枕下的暗格。
暗格里藏着他当年吞银时的账册,还有那把当年从他手里抢来、没使过的短刀。他想着有朝一日寻到仇家,用这刀报那一刀之仇。
他抽出刀,刀身已锈,刀柄缠的棉布也烂了。
正在此时,后窗无风自开。
赵保正浑身一抖,刀掉在铺着棉褥的床上。
铁心已立在窗边,斗笠摘了,左眉的疤在昏烛下泛着淡白。
“十五年。”铁心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的,“你的刀,没擦亮。”
赵保正脚软,倒跌下床,撞翻了烛台。烛火滚在棉褥上,轰地燃起。
铁心没动。他看着火苗舔上帐幔。
“你记得那三个军户?”铁心问。
赵保正抖得说不出话。当年那三个军户,一个撞死堂前,一个吊死房梁,一个投了河。
铁心一步跨前,弯腰,捡起掉在床上的短刀。刀锈了,刀身长满褐斑。他反手握住,指腹压在刀刃。
刀刃在指腹压过,皮开,血流。
他看着血滴在刀身锈迹上,洇开一朵朵红梅。
“刀锈了,斩不干净。”铁心轻声说。
他扬手,刀如钉,钉入赵保正身旁的木柱,没入三寸,刀柄犹颤。
赵保正尖叫,爬向门口。门敲不开——刚才赵保正从里面锁了。
火势旺了,帐幔噼啪燃着。
铁心没阻拦,转身,从后窗跃出。
后院里,夜巡的庄客已经察觉火光,锣声响成一片。铁心没走,立在后院中央的井台旁。
庄客们举着火把,提着刀棒,围上来。
“哪来的贼子!”领头庄客举着铁叉。
铁心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鞘已留在赵保正房里。
灰扑扑的刀身,在火光下没什么反光。
“赵保正死了。”铁心声音平平,“随我走,免死;挡我,这刀不认人。”
庄客们愣住。后堂火舌已窜出屋顶。
有人喊:“保正!”有人喊:“救火!”有人喊:“抓贼!”
喊抓贼的庄客举刀扑来。
铁心没动。刀悬在腰侧,刀尖朝下。
庄客刀劈到顶门。
铁心左手食指弹出,正中刀背。刀弹开,庄客虎口震裂,刀脱手。铁心右手同时反撩,刀锋划过庄客腰腹,棉衣裂开,没见血。
“走。”铁心又道。
这回,庄客们犹豫了。
一个穿短褐的庄客,看着铁心那把没见锈的刀,忽然认出刀柄缠的棉布颜色。
“你、你是铁……”
铁心眉梢动了动。
那庄客噤声,他想起十多年前的事。那时他还小,跟着父兄在邻县码头扛包,见过使这柄刀的人。那人路过,见码头牙行克扣苦力脚钱,说了句公道话,牙行打手围他,他拔了刀。刀没血,打手却都躺了,捂着腕、捂着膝、捂着臂,哭嚎不绝。
有人传,那刀叫“断刃”,断的是仇怨,斩的是不平。
“走。”铁心第三次说。
庄客们退开。铁心步出后院,从侧门离开。
七柳镇北街有个小客栈。铁心进去,要了间静房。掌柜的看铁心斗笠、短刀、眉间疤,没多话。
房里,铁心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。包着一叠钱票,是赵保正卧房暗格里的账册里夹着的。
钱票不多,几十贯。他揣回怀里,把那叠钱票倒进床下的破瓮里。瓮底有灰尘。
他要的不是钱。
他要的是账册。账册里记着这镇上烟叶行、盐铺、米店、车船行,哪些是赵保正的干股,哪些是强佔的,哪些是吞税的,哪些是私设赌坊、窖脏的。也记着镇上哪些人替他逼债,哪些人替他报私仇,哪些人替他联络官府。
他把账册摊在桌上,一页页看。
外面,锣鼓喊杀声渐渐停了,只有救火的泼水声。赵家大火烧了半夜,连着后院几间房都成了灰烬。
次日晨,镇上炸了锅。赵保正烧死在房里,那把钉在柱上的短刀也被烧黑了刀柄。庄客们四散,有人报了官,有人逃回乡。
官差来查,在赵保正后堂暗格里,翻出了当年吞军饷的旧账,和一封私通山匪、纳粮短克的信件。
七柳镇一下子空了。许多和赵保正勾结的商户、牙行、赌棍,一夜之间不见了。剩下的乡民,看着那堆灰烬,又惊又怕,又隐隐松了口气。
铁心却不在镇上。
他在镇北五里的官道边,找了间破败的土地庙。庙很小,神像都烂了,墙角的草有半人高。
他坐在庙檐下,短刀横在膝头,钱票揣回怀里。
左眉的疤在晨光里微微跳动。
他记得那三个军户的名字。老大叫周铁,老二叫周石,老三叫周木。铁、石、木,是寄望日子结实。
可他们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