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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镇霸

短篇集录二

七柳镇是个百十户人家的水陆码头。

  镇东头有座赵家大院,高墙灰瓦,门口两尊石狮子被苔藓糊得只剩轮廓。大门紧闭,侧门开着,不时有人进出,或捧着礼盒,或夹着账簿,低着头,匆匆行走。

  铁心到时,已是黄昏。

  他没走侧门,绕到大院后身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片杂树林,临着条污水沟。沟边倒着些烂菜帮子和破箩筐,臭气熏天。

  铁心跨过水沟,手掌攀住院墙墙根凸起的砖缝,脚尖一蹬,人已无声翻进墙内。

  后院堆着柴草和杂物,静悄悄的。他贴着墙根,滑向正院。

  正院灯火通明。大厅里人声嘈杂,桌椅哗啦响,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男人的调笑。铁心贴着廊柱,透过后窗的缝隙看去。

  大厅里摆着两桌酒席。正座上坐个五十多岁的肥汉,穿绸缎,戴瓜皮帽,脸油光锃亮,鼠须衙役正站他旁边,捧着手腕诉苦。

  “赵保正!那厮好生横!便说一句‘你的刀长了霉锈’,就伤了我们七个弟兄!”鼠须衙役龇牙咧嘴。

  赵保正赵得禄眯着眼,用象牙筷子夹着一片腊肉,嚼着,含糊道:“刀?甚么刀?”

  “便是、便是……”鼠须衙役语塞,他也不知甚么刀。

  赵保正瞥他一眼,筷子嘭地敲在碗沿:“平日让你们收敛些,不听听!烟叶事小,伤了人,惊了官,看你怎么收拾!”他话音一沉,“那厮甚么模样?”

  “斗笠遮脸,使短刀,左眉有疤。”鼠须衙役忙道。

  赵保正筷子停在半空。

  左眉有疤?使短刀?

  他想起十五年前。他在邻县做衙役,勾结县吏,吞了边关军饷的运费,逼死三个军户。逃亡路上,遇个使短刀的汉子,一人一刀,杀了他六个伙计。他仗着认得小路,溜得快,额角被刀风扫过,留了道疤。

  后来他改名换姓,流落到七柳镇,巴结上原保正,熬了十年,成了新保正。镇上水陆码头、烟叶行、盐铺、米店,十之六七在他手里。官府课税,他替乡民代缴,加三成利,乡民不敢不应。不服的,要么远走,要么腿断。

  他以为旧事已了。

  “那厮……是独自一个?”赵保正声音发紧。

  “是。”

  赵保禄放下筷子,肥脸上的肉颤了颤。他挥手:“都散了,明日再吃。”又冲鼠须衙役低声吩咐,“把前院后院都锁了,门房加人,夜巡三班,谁都不许进出!”

  酒席散了。赵保正起身,由个女人扶着,往后堂走。没走几步,腿脚发软。

  他怕那刀。

  后堂是赵保正的卧房。门关上后,他吩咐女人出去,独自坐在床头,手抖着去摸枕下的暗格。

  暗格里藏着他当年吞银时的账册,还有那把当年从他手里抢来、没使过的短刀。他想着有朝一日寻到仇家,用这刀报那一刀之仇。

  他抽出刀,刀身已锈,刀柄缠的棉布也烂了。

  正在此时,后窗无风自开。

  赵保正浑身一抖,刀掉在铺着棉褥的床上。

  铁心已立在窗边,斗笠摘了,左眉的疤在昏烛下泛着淡白。

  “十五年。”铁心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的,“你的刀,没擦亮。”

  赵保正脚软,倒跌下床,撞翻了烛台。烛火滚在棉褥上,轰地燃起。

  铁心没动。他看着火苗舔上帐幔。

  “你记得那三个军户?”铁心问。

  赵保正抖得说不出话。当年那三个军户,一个撞死堂前,一个吊死房梁,一个投了河。

  铁心一步跨前,弯腰,捡起掉在床上的短刀。刀锈了,刀身长满褐斑。他反手握住,指腹压在刀刃。

  刀刃在指腹压过,皮开,血流。

  他看着血滴在刀身锈迹上,洇开一朵朵红梅。

  “刀锈了,斩不干净。”铁心轻声说。

  他扬手,刀如钉,钉入赵保正身旁的木柱,没入三寸,刀柄犹颤。

  赵保正尖叫,爬向门口。门敲不开——刚才赵保正从里面锁了。

  火势旺了,帐幔噼啪燃着。

  铁心没阻拦,转身,从后窗跃出。

  后院里,夜巡的庄客已经察觉火光,锣声响成一片。铁心没走,立在后院中央的井台旁。

  庄客们举着火把,提着刀棒,围上来。

  “哪来的贼子!”领头庄客举着铁叉。

  铁心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鞘已留在赵保正房里。

  灰扑扑的刀身,在火光下没什么反光。

  “赵保正死了。”铁心声音平平,“随我走,免死;挡我,这刀不认人。”

  庄客们愣住。后堂火舌已窜出屋顶。

  有人喊:“保正!”有人喊:“救火!”有人喊:“抓贼!”

  喊抓贼的庄客举刀扑来。

  铁心没动。刀悬在腰侧,刀尖朝下。

  庄客刀劈到顶门。

  铁心左手食指弹出,正中刀背。刀弹开,庄客虎口震裂,刀脱手。铁心右手同时反撩,刀锋划过庄客腰腹,棉衣裂开,没见血。

  “走。”铁心又道。

  这回,庄客们犹豫了。

  一个穿短褐的庄客,看着铁心那把没见锈的刀,忽然认出刀柄缠的棉布颜色。

  “你、你是铁……”

  铁心眉梢动了动。

  那庄客噤声,他想起十多年前的事。那时他还小,跟着父兄在邻县码头扛包,见过使这柄刀的人。那人路过,见码头牙行克扣苦力脚钱,说了句公道话,牙行打手围他,他拔了刀。刀没血,打手却都躺了,捂着腕、捂着膝、捂着臂,哭嚎不绝。

  有人传,那刀叫“断刃”,断的是仇怨,斩的是不平。

  “走。”铁心第三次说。

  庄客们退开。铁心步出后院,从侧门离开。

  七柳镇北街有个小客栈。铁心进去,要了间静房。掌柜的看铁心斗笠、短刀、眉间疤,没多话。

  房里,铁心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。包着一叠钱票,是赵保正卧房暗格里的账册里夹着的。

  钱票不多,几十贯。他揣回怀里,把那叠钱票倒进床下的破瓮里。瓮底有灰尘。

  他要的不是钱。

  他要的是账册。账册里记着这镇上烟叶行、盐铺、米店、车船行,哪些是赵保正的干股,哪些是强佔的,哪些是吞税的,哪些是私设赌坊、窖脏的。也记着镇上哪些人替他逼债,哪些人替他报私仇,哪些人替他联络官府。

  他把账册摊在桌上,一页页看。

  外面,锣鼓喊杀声渐渐停了,只有救火的泼水声。赵家大火烧了半夜,连着后院几间房都成了灰烬。

  次日晨,镇上炸了锅。赵保正烧死在房里,那把钉在柱上的短刀也被烧黑了刀柄。庄客们四散,有人报了官,有人逃回乡。

  官差来查,在赵保正后堂暗格里,翻出了当年吞军饷的旧账,和一封私通山匪、纳粮短克的信件。

  七柳镇一下子空了。许多和赵保正勾结的商户、牙行、赌棍,一夜之间不见了。剩下的乡民,看着那堆灰烬,又惊又怕,又隐隐松了口气。

  铁心却不在镇上。

  他在镇北五里的官道边,找了间破败的土地庙。庙很小,神像都烂了,墙角的草有半人高。

  他坐在庙檐下,短刀横在膝头,钱票揣回怀里。

  左眉的疤在晨光里微微跳动。

  他记得那三个军户的名字。老大叫周铁,老二叫周石,老三叫周木。铁、石、木,是寄望日子结实。

  可他们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