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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刀痕

短篇集录二

铁心坐在路边茶棚下,把斗笠压得极低。

  茶碗沿上结着一圈灰白的沫子,水浑,像此时此刻的天色。北风卷着沙尘从官道尽头扑来,逢秋便枯的野草在道边瑟瑟抖成一片,偶尔有骑马的官差飞驰而过,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在茶棚破烂的布帘上。

  “客官,还要添么?”茶博士是个干瘦的老汉,掌心冻得裂着口子,递过一碗热水时颤得厉害。

  铁心没答,只把腰间的短刀往桌上一横。刀鞘是粗铁打的,缠着黑棉布,刀柄处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,缠结成硬邦邦的一团。

  老汉懂了,转身缩回灶台后面。

  这刀鞘里的刀不长,三尺不到,比寻常短刀略厚,柄长六寸,反手握时正好卡住掌心。刀身不是精钢打的,铁心知道。三年前在沧州小县一个废弃铁匠铺里,他用了三天三夜,熔了七把老农用的锄头和两副旧甲胄的甲片,在土炉里反复锻打。

  没淬火,没抛光。刀成时灰扑扑像块废铁,刀刃还有两处暗哑的缺口。

  铁心用指腹蹭过刀鞘上的棉布。布条是陈年血浸透后反复浆洗的颜色,黑里泛着赭,像干涸的土。

  风更大了。远处官道上,一队推车的民夫渐渐显出身形。

  十八辆木轮车,轴上没上油,吱呀声被风扯碎。每辆车上堆着半人高的布包,布角没包严实,露出褐色的烟叶。民夫们弯着腰,肩头的麻绳勒进单薄的麻衣,脚步虚浮,被风吹得几乎站不稳。

  后头跟着七八个衙役,穿着灰扑扑的号衣,腰间的佩刀和铁尺在晃荡中碰撞出钝响。领头的衙役三十多岁,鼠须,腰背佝着,小眼睛在民夫堆里扫来扫去。

  “歇脚!歇脚!再走三里就到七柳镇,到那再歇!”鼠须衙役吆喝着,嗓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
  民夫们听见,却没一个敢停。有年长的民夫脚下一软,连人带车侧翻在路边,布包滚落,烟叶散出一地刺鼻的焦苦。

  “混账!”鼠须衙役几步窜过去,手里的铁尺照着民夫后脑就砸。

  铁尺砸在皮肉上,闷响。民夫闷哼一声,蜷在地上不动了。旁边的民夫要去扶,被另一衙役一脚踹在腰上,踉跄退开。

  茶棚里的铁心动了。

  他没站起,只左手探出,扣住桌沿。

  “客官!”茶博士惊呼。

  铁心左手骤然发力,那半寸厚的桑木桌沿应声而断,断口平齐,像被利刃切过。木片飞出,破风声响锐利如哨。

  飞旋的木片在空中划过弧线,不偏不斜,正中鼠须衙役握铁尺的手腕。

  “啊!”惨叫声里,铁尺落地。

  所有衙役和民夫都愣住,转头看向茶棚。

  铁心这才慢悠悠站起,斗笠缓缓抬起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眉骨处有道浅疤,从左额角斜过眉峰,断在眼睑上方,是旧伤,愈合后留了道淡淡的白线。

  “这茶棚,我也想歇脚。”铁心声音不高,字字如石砸在地上。

  鼠须衙役捂着手腕,血从指缝渗出,脸色又青又白。他认得这木片断口的平齐——那是惯于使刀的手劲。他咬着牙,冲其余衙役喊:“拿人!这厮敢伤官差!”

  衙役们哄然应声,腰间铁尺抽出,围向茶棚。

  铁心没拔刀。

  他左手食指中指并拢,骤然弹出,指风锐啸,冲在最先那个衙役的膝盖窝。

  咔嚓一声,衙役膝盖反向弯折,整个人扑地不起。旁边两个衙役铁尺劈来,铁心侧身滑步,人已欺近身前,左手托住第一把铁尺尺身,掌心一送,铁尺脱手飞出,砸中第二衙役面门。

  第四、第五个衙役围了上来。铁心终于动了右手。

  右手探向腰间,反手握住刀柄。没拔,刀鞘如棍,横抡,刀柄处缠绕的棉布扫中一个衙役的肋下,闷响如鼓。那衙役痛得蜷身,铁心顺势肘击,正中另一衙役后脑。

  八个衙役,三息之间,躺了六个。

  剩下两个扛着铁尺,手抖如筛,不敢上前。

  鼠须衙役这时才反应过来,嘶声喊:“你、你是哪路的强梁!可晓得这烟叶是七柳镇赵保正奉给知府大人的?打坏了货,就是打断你的腿也赔不起!”

  铁心听见“赵保正”三个字,左眉那道疤微微动了动。

  他转身,走到那侧翻的木车旁。民夫还蜷在地上,额角淌着血。铁心俯身,一只手轻轻托起民夫的颈项,另只手扯下衣角,替民夫拭去血污。

  民夫眼神涣散,忽然看清铁心左眉的疤,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,想喊什么,嘴里只吐出一团血沫。

  铁心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,塞进民夫手里,又弯腰扶起那民夫,低声道:“往北走,往北走出三十里,山里有条小路,别回头。”

  民夫哆嗦着,想说什么,被铁心眼光一阻,连滚带爬地扶着车,唤起其他民夫,歪歪斜斜地往北面岔路去了。

  剩下两个衙役也要走,铁心开口:“把地上这几个抬去镇上,告诉赵保正。”

  “告、告诉赵保正甚么?”衙役胆颤。

  铁心转身,斗笠扣上,声音从斗笠下飘出:“告诉赵保正,他的刀,长了霉锈。”

  官道重新归于空寂。铁心立在风中,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棉布。

  棉布下,缠着三根丝线。第一根是红,第二根是黄,第三根是蓝。

  三根丝线,拴着三个名字,拴着三个冤魂,拴着三桩恨事。

  风停了。铁心弯腰,从地上捡起鼠须衙役掉落的铁尺。铁尺卷刃了,锈迹斑斑。他随手一捏,铁尺在掌心弯曲成钩。

  “断了。”他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