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悬双目喷火,冷笑道:“我自去杀他,不劳多言。”说罢转身便走。萧林道声告辞,追了出去。
庙外风雪更紧。陆悬深一脚浅一脚疾走,萧林紧跟,喊道:“陆悬!你欲往哪去?”陆悬头也不回:“长白山!杀金长河!”萧林一把拉住他:“你疯了?长白山千里之遥,雪深林密,你凭何去?他既已隐居,必有戒备,你去便是送死!”
陆悬挣脱,怒道:“我爹死得不明不白,我岂能忍?!”萧林正色道:“报仇非不可,但当有算。你如今一无武功,二无资历,纵到长白山,也近不得他身。你且想想,金长河杀人后,为何不追你?他既取剑谱,又何必留剑给你?”
陆悬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萧林道:“或许剑谱不在剑中?或许杀你爹的另有其人?又或许,他杀你爹另有隐情?”陆悬咬牙:“哪有隐情?分明是他贼心不死,夺谱杀人!”萧林道:“那更不该急躁。你若死在他剑下,谁人为你爹明冤?”
陆悬怔住,眼眶又红。萧林放缓语气:“你先前所谋,访无尘子,正道也。学剑三年,明察暗访,查清当年旧事,再寻机报仇。岂不比逞匹夫之勇,如卵击石?”
陆悬沉默良久,风雪落满肩头。终于,他低声道:“你说的……有理。我,我跟你去苏州。”萧林点点头,拍了拍他肩膀。
二人折回,不再在官道冒险,转而寻了间僻静农舍投宿。农户见二人落魄,但萧林掏出几枚银角子,便腾出柴房,又端些热粥来。陆悬喝了几口,情绪渐稳,便问萧林:“你既认得我爹,可知道金长河其人?”
萧林盘坐草垫,道:“二十年前,北地剑派以‘北剑金陆’并称。金长河年长五岁,成名更早,剑势刚猛,号称‘开山剑’。你爹陆离山剑法轻灵多变,号为‘断云’。二人多次交手,胜负未分。只是后来……金长河在一次‘论剑会’上,伤了一位南来剑客,那剑客未及一月,吐血而亡。金长河自此便消沉下去,闭门谢客,后竟离了师门,不知去向。有人说他心如铁石,终是悔了;有人说他练剑走火,性情大变。”
陆悬道:“爹也曾说过,金长河剑术虽高,却缺了‘度’,只知攻,不知守,只知进,不知退。‘剑若不圆,如河不截,终将泛滥成灾。’”萧林点头:“故而,你爹当年那句话,恐非虚言。”
陆悬握拳:“他既知自己有病,何必再纠缠?还杀人夺谱!”萧林道:“也许……恰恰相反。他或许认为,你爹才是‘阻他成道’之人。”陆悬摇头:“我不信。爹仁义,教过很多人,从无争心。”
夜深,二人倚柴垛而眠。陆悬却睡不着,望着窗外飞雪,心内反复着仇恨、迷惘与父亲的面容。至后半夜,方迷迷糊糊睡去。
次日天明,雪霁日出。二人辞别农户,重新上路。此去太原,尚有数日程途。萧林在路上买了马,二人轮换骑行,兼以步代车。萧林常向路旁茶寮、客栈打听江湖消息,却无更多关于陆庄之变的传闻。陆悬则沉默寡言,日夜琢磨父亲教过的几式剑招,虽不成体系,却也略有心悟。
一日,行至太原府界,路过一座石桥,见桥头立一茶亭。亭中有个老汉卖些大碗茶。二人下马歇脚,饮茶润喉。忽有一骑飞驰而过,骑上是个皂衣急差,腰挂文书筒,神色慌张。老汉叹道:“又是送急报的,怕是北边又不平静了。”萧林便问:“老人家,北边何事?”老汉道:“听北来客人说,大同府兵备道衙门出了件蹊跷事,有个守备大人被刺杀了,刺客不知何人,只留了一柄断剑在案头。”
陆悬心下一紧,萧林忙道:“断剑?什么样的?”老汉摇头:“不知道。不过说来也巧,那守备大人,听说姓金。”陆悬霍然起身:“姓金?!”老汉吓一跳:“小哥,怎的?”萧林忙道:“亲戚姓金,故而一惊。”将陆悬按坐回去。
老汉继续道:“那守备叫金安,本地人,武举出身,平日名声尚好。这一死,府里震动,正在严查刺客。”萧林沉思,对陆悬道:“金长河……金安?”陆悬低声道:“莫非他混入军中?”萧林摇头:“或者重名。但时间巧合,或许……”
此时又有一伙客商歇脚,听得老汉话,便插嘴道:“哪是巧合!我们听来的消息,那刺客武艺高强,一剑毙命,没留活口。断剑上刻着字,像‘离’字。府衙怀疑是江湖仇杀,正搜捕可疑之人。”
陆悬指尖掐进掌心。萧林眉头紧锁。他忽然道:“陆悬,我们得改道。”陆悬看他。萧林道:“若那死者真是金长河(或其亲族),你杀他之心已了?若不是,这起事与你爹之死有无关联?我们不如折回大同,暗中查访。”
陆悬心乱如麻,默然片刻,道:“走,回大同。”
二人当即策马北返。兼程二日,又入大同地界。为免惹眼,换了商旅装束,先寻了间城外客栈住下。夜来萧林出外探听,陆悬守在房中。
更深时分,萧林归来,面色凝重。陆悬急问:“如何?”萧林道:“死者确是金安,守备。但非金长河。听茶馆里老兵闲谈,金安是金长河族侄,早年投军,并无武名。刺客那夜潜入兵备道后院,一剑穿心,干净利落。断剑上刻的,是‘离’字无误。”
陆悬道:“‘离’……我爹字‘离山’!这分明是有人借我爹之名行刺,嫁祸于我!”萧林点头:“正是。你如今是大同府缉拿之人。那刺客或与金长河有关,或知你爹旧事,刻意搅浑水。”
陆悬咬牙:“这是逼我现身?还是另有图谋?”萧林道:“暂不明。但既有人剑下留字,便与‘断云’有缘。我们须小心行事,先查清金安底细,或许能窥见端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