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从安去了府衙。
张知府在前厅接见他,屏退左右,只留了个茶童。茶是新泡的碧螺春,香气清雅。
“秦县尊,这茶不错。” 张知府说,吹了吹茶沫,“昨儿个刘家又给你送金子了?”
秦从安没喝茶,他咳嗽着,把那页账纸放在茶桌上:“大人,宣德三年修堤的银两,刘家贪墨了一千两。这一千两,去了哪?”
张知府瞥了一眼账纸,笑:“秦县尊,账目上的事,虚虚实实。也许就是漏记了。”
“漏记?” 秦从安指着账纸上那行字,“‘实支两千’,这四个字,是周县令亲笔。周县令人呢?现在在哪?”
“周县令?” 张知府饮了口茶,“他啊,调任了,去云南了。路远,信都很少。”
“调任?” 秦从安冷笑,“是升迁,还是贬谪?”
“这——” 张知府顿了顿,“秦县尊,有些事,不必深究。刘家捐粮修堤,是善举。你非要揪着几年前的账目不放,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 秦从安咳嗽着,咳出一口血,染在袖口。他没擦,血迹像朵梅花。“大人,东乡死了十七人,李二狗被灭口。这账,您说,要不要算?”
张知府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一声。“秦从安,你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庐州府,从知府到县令,谁家没受过刘家的‘好处’?你偏要独清,清得了吗?”
“清不了也要清。” 秦从安站起身,肺里气短,但腰杆挺着,“大人,您是知府,管着一府百姓。若连您都护着刘家,我秦从安,只能上奏朝廷。”
“上奏?” 张知府站起来,脸涨红,“你敢?你知道刘家的靠山是谁?户部王侍郎!你一封折子,不仅告不倒刘家,还把自己的命搭上!”
“搭上就搭上。” 秦从安转身往外走,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”
回到县衙,秦从安躺下了。肺火烧得他睡不着,迷迷糊糊间,听见外头有马蹄声,急促,像敲在心鼓上。
福伯冲进来:“大人!府衙来人,封了县衙的库房!”
秦从安挣扎着起身:“什么?”
“张知府下文,说您挪用官银,私放刘家给的‘赈灾款’。现在库房被封,您——”
“挪用?” 秦从安咳嗽着,咳得肺都要裂了,“银子粮食,我都给了东乡百姓,有账可查!”
“大人,他们把账册拿走了。” 福伯急得眼泪掉下来,“还说——还说要您交出私藏的金子。”
“金子?” 秦从安冷笑,“刘家送的金子,我没收。”
“那——那他们就说您私吞了。”
秦从安站着,眼前发黑。他扶住桌沿,喘匀气:“去,叫赵实、钱小。还有黄师爷。”
人很快到齐。秦从安坐在椅上,脸白如纸,但眼亮得吓人。
“张知府封库,是怕我查出真相。” 他咳嗽着,“他越是这样,说明他越怕。黄师爷,当年周县令贪墨的证据,你手里有吗?”
黄文炳抖着,从怀里掏出一包纸:“大人,这是老奴偷偷抄的,周县令和刘家的往来账。有些事,老奴实在看不下去,留了底。”
秦从安接过纸,打开。上面记着宣德三年修堤银两的流向,以及周县令收受刘家贿赂的数目,清清楚楚。
“好。” 秦从安说,“钱小,你带这账册,还有李二狗尸检的记录,再去东乡,找周老丈,让他写个供词。赵实,你守着县衙,谁也不准动。黄师爷,你去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一阵剧烈咳嗽,咳得他弯下腰,血从嘴里涌出,染湿了衣襟。
“大人!” 福伯扶住他。
秦从安抹了把嘴,手上一片红。他喘着气:“别怕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他站直身,推开支扶:“去办。”
钱小和黄文炳领命去了。秦从安回房,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雨又大了,砸在瓦上,像砸在心上。
他闭眼,脑子里转着:刘家、张知府、王侍郎……一环扣一环,像条铁链。要砸断它,得砸最关键的一环。
哪一环?
他想到了那份奏折。福伯送去了吗?
正想着,福伯冲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送折子的人,在城外被截了!折子被搜走,人被扣下了!”
秦从安猛地睁开眼,肺里一紧,咳出一口血。“被截了?”
“是刘家的人!他们早在城外候着,把人绑了,送去了府衙!”
秦从安挣扎着坐起,浑身发冷。他抓住福伯的手:“福伯,找你的旧识。我在京城,有个人……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,姓林。当年我救过他的命。你……你去送封信,就说我秦从安,在庐州,快死了,请他来收尸。”
福伯含泪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秦从安写了个名字和地址,交给福伯。福伯换了身破衣,揣着信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秦从安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。雨声里,他仿佛听见后院那缸莲,在泥里,根正在努力,想顶开什么。
他知道,自己也要顶开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