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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清浊

短篇集录二

三天后。

  秦从安的病更重了,整天咳血,人瘦得像根柴。但县衙没乱,赵实守着大门,谁也不让进。张知府派来的人,在门口候着,说要“请”秦县令去府衙问话。

  秦从安躺在书房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外头很静,只有雨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
  福伯还没回来。

  黄文炳偷偷来过一次,带来消息:钱小被刘家的人围在东乡,出不来了;周老丈被刘家带走了,不知去向。

  “大人,证据都断了。” 黄文炳抖着,“现在,只有那份账册——”

  “账册还在吗?” 秦从安问。

  “在,在老奴怀里藏着。”

  “好。” 秦从安咳着,“留着。等——”

  正说着,大门外传来喧哗。有人喊:“开门!府衙查封!”

  赵实的声音:“敢动?老子毙了你们!”

  接着是刀兵相撞的声音,闷响,像砸在棉花上。

  秦从安挣扎着要起来,黄文炳扶住他:“大人,别动!”

  门被踹开。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冲进来,手里拿着铁尺。领头的是府衙的一个班头,姓吴,秦从安见过,是个笑面虎。

  “秦县令。” 吴班头说,笑,“知府大人请您去府衙,问话。”

  “问话?” 秦从安咳嗽着,“问什么?”

  “问您私吞赈灾银,私通京城,诬告乡绅的事。” 吴班头挥手,“带走。”

  差役上前,架起秦从安。秦从安挣扎,但力气像被抽空了,只能喘着气,咳着血。

  他被拖出县衙,扔上一辆马车。马车在雨里颠簸,每颠一次,肺里就痛一次。

  到了府衙,他被押进后堂。张知府坐在案后,旁边站着刘三,还有——一个穿着绯袍的男人,三十多岁,脸瘦长,眼神冷。

  “秦县令。” 张知府说,“这位是户部侍郎王大人的管家,王管家。王大人听说,你在查刘家的账?”

  秦从安咳着,没说话。他看着王管家,王管家也看着他,眼如鹰隼。

  “秦县令。” 王管家开口,“我家大人说,有些账,不能查。查了,就麻烦。”

  “麻烦?” 秦从安咳出一口血,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麻烦。”

  “命可以不要,但有些东西,得留下。” 王管家挥手,“把他的账册拿来。”

  差役上前,搜秦从安的身。没搜到账册。王管家脸沉:“搜他衙门!”

  秦从安被关进府衙的牢房。牢房比县衙的湿,更冷。他躺在草席上,听着雨声,数着时间。

  一天,两天。

  第三天,牢门开了。进来的是福伯,换了身干净衣裳,脸上带着急色。

  “大人!” 福伯跪下,“林大人来了!林大人来了!”

  秦从安睁开眼:“谁?”

  “林御史!林大人在城外,要进城,被刘家的人拦着。林大人亮了都察院的牌子,刘家的人不敢动。现在林大人带人,正往府衙来!”

  秦从安坐起来,肺里的火似乎凉了一些。“快,扶我出去。”

  福伯扶着他,出了牢房。外头雨小了,天光亮了些。

  府衙大门前,站着一队人马,穿青红官服,举着“都察院”的牌子。为首的一个中年人,圆脸,眉目温和,正是左副都御史林致远。

  “林大人!” 秦从安喊,声音哑。

  林致远看见他,脸色一变,快步上前扶住:“从安!你这是——”

  “林大人,我有案要报。” 秦从安咳着,“庐州知府张宗望,勾结乡绅刘家,贪墨修堤银两,决堤害命,杀人灭口。证据——” 他看福伯,“在黄师爷手里。”

  福伯点头:“老奴去找黄师爷。”

  林致远挥手:“来人,先送秦县令去驿馆休息。其他人,封府衙,拿张宗望、刘家人!”

  都察院的人立刻动起来。府衙里的差役哪敢拦,只张知府还坐在后堂,听说都察院来了,脸色煞白,但强撑着:“林大人,我是朝廷命官,你凭什么拿我?”

  “凭什么?” 林致远冷笑,“凭秦从安的举告,凭都察院的差遣!” 他一挥手,“拿下!”

  张知府被绑了,嘴里还喊着:“我是王侍郎的人!你们敢动我?”

  林致远没理,只说:“王侍郎的事,朝廷自会查。今天,先办你的案。”

  刘家庄也被围了。刘老爷、刘三、二管家,都被锁了。那座高墙大院,终于开了门,门楼上的石狮子,在雨里像两只石兽。

  秦从安躺在驿馆的床上,窗外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,照在床头。

  林致远走进来,坐在床边:“从安,你这是何苦?为了一个案子,搭上自己?”

  秦从安咳嗽着,笑了:“林兄,有些事,总要有人做。不做,水就更浑了。”

  “水是清了,可你——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 秦从安说,“肺病,养养就好。就是那缸莲——” 他看福伯,“你搬来了吗?”

  “搬来了。” 福伯说,“就在驿馆后院。”

  秦从安撑起身:“扶我去看看。”

  后院,那口水缸还在,缸里水清了,泥底有一片嫩绿的叶子,浮在水面上,叶脉清晰,像一幅画。

  秦从安看着叶子,笑了。“你看,水清了,叶就长出来了。”

  林致远叹气:“从安,你这人,就是太倔。倔得像这莲,非要从泥里长出来。”

  “泥里长出来的,才干净。” 秦从安说,“林兄,这案你办到底。刘家背后,还有王侍郎。这个根,也得拔。”

  “我尽力。” 林致远说,“不过,王侍郎势力大,动他,得有铁证。”

  “证据我留着。” 秦从安咳嗽着,“黄师爷那里,有账册;周老丈那里,有供词;李二狗的尸检,有记录。你把这些都拿来,上奏朝廷。”

  “好。” 林致远点头。

  秦从安躺回床上,闭眼。阳光暖着,肺里的火,似乎也歇了。

  他知道,这案还没完。但至少,水开始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