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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浊浪

短篇集录二

第二天一早,刘家的银子粮食就运到了东乡。

  秦从安亲自带着衙役,在村口的空地上设了粥棚和粮站。百姓们排着队,队伍从村口排到堤上,像一条灰色的线。

  “每人三斗粮,两吊钱。” 秦从安站在粮袋上喊,嗓音沙哑。他一夜没睡,眼窝深陷,脸颊瘦得像刀削过。“这是刘家的‘赎罪银’。记住,这不是官府的赈济,是刘家欠你们的。”

  百姓们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领粮、领钱。他们的眼睛像干涸的河床,看不见水,只有沙。

  一个老太太领了粮,没走,站在秦从安面前,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袖子。“大人,俺孙子没了。俺不要粮,俺要公道。”

  秦从安弯腰,握住老太太的手。手像树皮,粗砺,温热。“大娘,公道我给。您先拿粮回去,家里还有人不?”

  老太太摇头,眼泪从皱纹里渗出来:“没了。就俺一个了。” 她接过粮袋,转身走,脚步拖沓,像每一步都在磨石头。

  秦从安看着她的背影,咳嗽了一声,没咳出声,只是胸口憋着口气。

  这时,钱小从堤上跑来,鞋上全是泥。“大人,查到了!”

  秦从安跟他走到堤下。钱小指着决口附近的一块地:“大人,看这儿。”

  地上有个浅坑,坑边有几根烧焦的柳条。钱小用匕首挑起柳条:“这决口,是先挖开一道槽,再灌了火油烧的。柳树根被烧断,堤就塌了。”

  “火油?” 秦从安皱眉,“哪来的火油?”

  “刘家庄的船,跑江运,船上常备火油,点灯、引火。” 钱小说,“我查了,初八那天,刘家有两艘船在堤下泊着,船上有油桶。”

  “证人?”

  “证人不好找。” 钱小说,“船上的人都遣散了,不知去向。但我在东乡找到个老头,他那天晚上看见刘家的人在堤上挖土。”

  “带他来。”

  老头就是昨天在堤上编草鞋的那个,姓周。他蹲在县衙后院的墙根下,手里还是编着草鞋,动作慢,像在回忆什么。

  “周老丈。” 秦从安蹲在他对面,“你说你看见刘家的人挖堤?”

  周老头没抬头,手里草绳勒紧:“初八后半夜,雨小了。我起来解手,听见堤上有镐声。我爬起来,从窗户缝看,看见几个黑影,在挖堤。有个矮个子,提着油桶,往堤上浇。”

  “你看清脸了?”

  “雨大,看不清。但那矮个子,腰上挂着个葫芦,像个酒葫芦。” 周老头说,“我们村有个二流子,爱喝酒,腰里总挂着葫芦。他那天也在堤上,后来就没影了。”

  “二流子叫什么?”

  “李二狗。”

  秦从安想起昨天二管家说的,“李二狗失踪了”。他站起身,咳嗽着,咳出一口痰,痰里带着血丝。他用袖子擦了,没让福伯看见。

  “钱小,去查李二狗。看他在哪。”

  钱小去了。秦从安回到前厅,正碰上刘三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扇子,带了个盒子,盒子里是两锭金元宝,足赤。

  “秦县尊。” 刘三把盒子放下,“我家老爷说了,银子粮食不够,再送点金子。另外,堤也由我们刘家出钱修,不用府库的钱。”

  秦从安看着金元宝,黄澄澄的,像两颗牙。“刘三,你这是堵我的嘴?”

  “不是堵,是开。” 刘三笑,“秦县尊,您看,东乡的百姓,有粮吃有钱拿,堤也修上了。您还要什么?公道?公道是给活人看的。人死了,公道只是个念想。”

  “念想?” 秦从安压住咳嗽,“我偏要这个念想。”

  “那您就慢慢要。” 刘三收起笑,“我家老爷说,您若还要查,那就不关刘家的事了。府衙那边,京城那边,总有人要说话。”

  秦从安没说话,手按在金元宝上,指尖凉。他咳嗽了一声,把元宝推开。“金子我不要。银子粮食,我收了。堤,你们修。但案子,我还要办。”

  “办吧。” 刘三说,转身走,“不过,秦县尊,您这身子骨,怕是经不起折腾。”

  刘三走后,秦从安坐回案后,肺里像塞了团火,烧得慌。他喝了一口凉茶,茶涩,压不住火。

  福伯端来药汤:“大人,您喝了吧。”

  秦从安接过药汤,刚喝一口,钱小冲进来:“大人!找到了!李二狗的尸体,在下游河滩发现了!”

  秦从安放下药碗,站起身:“在哪?”

  “西圩,刘家庄的田埂下。” 钱小说,“尸体泡发涨了,但腰上的葫芦还在。里面有酒,还有——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烧焦的木头,“这木头,和决口的木炭一样。”

  秦从安接过木头,指腹摸着焦痕。“走,去西圩。”

  西圩的田里,水排干了一半,露出淤泥。李二狗的尸体就躺在田埂下,脸朝下,泡得发白。

  秦从安蹲下身,让钱小把尸体翻过来。尸体胸口有个洞,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捅穿。

  “这是刀伤。” 钱小说,“干净利落,不像普通人干的。”

  “灭口。” 秦从安站起身,咳嗽着,咳得眼前发黑。他扶着田埂,喘匀气,“刘家的人,杀了李二狗,因为他是证人。”

  “大人,怎么办?”

  “怎么办?” 秦从安看着浑浊的河水,“回去,查刘家的账。看宣德三年修堤的银两,到底去哪了。”

  回到县衙,天已黑。秦从安叫来师爷黄文炳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精于算账,也精于察言观色。

  “黄师爷。” 秦从安咳嗽着,“宣德三年修堤的卷宗,找出来。”

  黄文炳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档案房里搬出一摞纸。纸发黄,边缘卷曲,字迹模糊。

  “大人,这卷宗,不全。” 黄文炳说,“当年经办的周县令,走时带走了不少。剩下的,都是些碎账。”

  秦从安一页页翻,翻到半夜,油灯熬干了,又添了一次。他终于在一页账纸上,发现了一行小字:“宣德三年秋,刘家庄承修西圩堤段,支银三千两,实支两千。”

  “实支两千?” 秦从安指着那行字,“三千两银子,只支了两千?剩的一千呢?”

  “大人,这——” 黄文炳擦着汗,“也许是漏记了,也许是——”

  “也许是进了谁的口袋。” 秦从安把账纸拍在桌上,“黄师爷,你知道这银子的去向?”

  黄文炳跪下,膝盖磕在砖地上,发出“得”一声。“大人,老奴不敢说。您知道,前任周县令,和刘家关系——”

  “说。” 秦从安咳嗽着,咳得弯下腰。

  “周县令……周县令当年,收了刘家的好处。不止一千两,还有——” 黄文炳抖着,“还有京城来的信,说刘家的靠山,在朝廷里,是——”

  “是谁?”

  “是……是户部侍郎王大人。” 黄文炳说完,瘫坐在地上。

  秦从安站着,肺里像塞了块铁,沉甸甸的。他知道王侍郎,是朝廷里的红人,管着钱粮,势力盘根错节。

  “起来。” 他说,声音哑,“这账,我记着。明日,我去府衙,找张知府。”

  黄文炳抬起头,脸上全是汗:“大人,您……您这是往火坑里跳啊。”

  “跳也要跳。” 秦从安回到后院,那缸莲在月光下,水清了些,芽尖隐约可见,顶着一点绿。

  他回房,写了一封奏折,把刘家决堤、杀人、贪墨修堤银两的事,一五一十写了。折子写完,鸡已叫头遍。

  他把折子塞进竹筒,封了蜡,交给福伯:“明早,找可靠的人,送去京城都察院。”

  “大人,您这是——”

  “这是后路。” 秦从安咳嗽着,“若我扳不倒刘家,这折子,就是我的命。”

  福伯接过竹筒,眼圈红了:“大人,您——”

  “去吧。” 秦从安躺下,肺里火辣辣的,但心里清明。雨又下起来,打在瓦上,像无数个小锤。

  他闭眼,听着雨声,忽然觉得,那缸莲的芽,该长叶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