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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沉渣

短篇集录二

县衙大牢,在衙门最西边,三间青砖房,只有一间亮着灯。牢里没窗,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油灯,灯油熬了大半,火苗只剩豆大一点。

  秦从安推开牢门的时候,二管家正坐在草席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,那是他刚才从门缝里抠出来的。

  “秦大人。” 二管家没起身,只是抬头,“这牢里湿气重,您这身子骨——”

  秦从安没理,他咳嗽了两声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。他示意赵实点灯,油灯亮了些,照亮二管家那张堆笑的脸。

  “初八那天,你在堤上?” 秦从安问。

  “在啊。” 二管家把草茎扔了,“二爷我管着庄子里的水闸,哪能不在?”

  “什么时候开的闸?”

  “辰时三刻吧,雨正大,河水涨得快。”

  “开了多久?”

  “也就半个时辰,水引进西圩,我们就关了。”

  “引水的时候,堤上的水门,是谁堵的?”

  二管家愣了一下,旋即笑:“大人,您问这个?那是庄子里的几个雇工,怕水冲了庄稼,顺手堵的。您也知道,庄户人家,看见水就像看见命,哪管得了那么多?”

  秦从安盯着他,眼皮下一片青黑,那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。他咳嗽着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木炭画的河堤图,铺在草席上。“顺着说:辰时三刻开闸,引水进西圩,同时堤上的水门被堵,上游水位壅塞,导致堤坝决口。这么算,水从刘家田里流走,去了东乡,淹了三个村,死了十七个人。你觉得,这‘顺手’两个字,能抵消十七条人命吗?”

  二管家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,他站起身,逼近秦从安,脸上带着股陈年的酒气。“秦大人,您话里话外,都定我们刘家的罪了。我告诉您,初八那天,我确实在堤上,但我开闸是为了泄水,不是引水!河涨水,我们怕冲了庄子,开闸放水,结果上游来水太猛,堤垮了,这能怪我们?至于堵水门——大人,您问问这庐州府,哪家遭水灾不堵水门?我们堵自己的门,犯了哪条法?”

  “泄水?” 秦从安冷笑,“你泄水,水往哪流?往东乡流?那你们西圩的田,怎么不淹?反而得了淤泥,长势喜人?”

  二管家语塞了一瞬,但立刻又梗起脖子:“大人,水是活的,它爱往哪流往哪流。我们刘家的田地势高,水淹不到,这能怪我们?”

  秦从安没再问。他示意赵实,赵实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,是干粮和水。秦从安把东西放在草席上。“你在这儿待着,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再叫我来。”

  他转身出牢,肺里的气短了一截,咳得弯下腰。福伯在牢门外扶住他:“大人,您这肺——”

  “没事。” 秦从安直起身,喘匀气,“去堤上。我要去看看那道决口。”

  雨停了,天还阴着,云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。

  秦从安顺着河堤走,脚下泥泞,每一步都像在拔根。他走到决口处,那里已经被堵上了,新夯的土,颜色发黄,和两边黑灰色的老堤形成对比。

  他蹲下身,用竹杖拨弄着决口边缘的泥土。泥土里混着碎石、草根,还有——他拨出一小块发黑的木头,像烧过的木炭。

  “这是甚么?” 他问身后的钱小。

  钱小凑近看,用匕首挑起那块木炭:“像是烧过的柳木。堤上种着柳树,砍了烧火?”

  “不对。” 秦从安把木炭攥在手里,指腹摸着烧焦的纹路,“这决口,不像自然冲开的。自然冲开,堤面应该有撕裂的痕迹,但这儿——” 他指着决口边缘,“边缘整齐,像有人挖开的。”

  “挖开的?” 钱小皱眉,“谁会挖堤?”

  “为了引水。” 秦从安站起身,眺望着西圩方向,“若要把水引向自家田,最直接的办法,不是开闸,而是挖堤。挖开一道口子,水自然往低处流。刘家的田在西边,地势高,他们挖开堤坝,水往东流,淹了东乡,却把上游的淤泥留在了西圩。”

  钱小点头:“大人,我去查。这决口附近,肯定有人动的手脚。”

  “你去查。” 秦从安把木炭收进袖子,“另外,去东乡,找几个幸存的老农。问问他们,初八那天,有没有看见刘家的人在堤上挖土。”

  钱小领命去了。秦从安继续沿着堤走,直到日头偏西,才回县衙。

  县衙后院,福伯正在那口水缸前,用瓢舀水。缸里的水浑得像米汤,那点嫩绿的莲芽完全看不见了。

  “大人,水浑了。” 福伯说,“我换了水,可是根还在泥里,泥搅浑了,就清不了。”

  “清不了也得清。” 秦从安走过去,也蹲在缸边,“根在泥里,只要水透得过,芽就能长。”

  他伸手进缸,手指插进淤泥,触到那点嫩尖。尖很软,却透着股韧劲,像在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“大人!” 赵实从后院跑来,“府衙来人,说是——”

  “又来?” 秦从安手从缸里抽出,指尖沾着泥。

  “这次不是知府,是——是刘家的人。”

  前厅里,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衫,袖口镶着云纹。他没笑,脸很平,看不出表情。旁边站着一个老者,驼背,手里抱着一个长条木匣。

  “秦县尊。” 男人开口,声音沉,“在下刘家管事,刘三。奉我家老爷之命,送点东西。”

  “送什么?” 秦从安坐下,手按在惊堂木上。

  刘三挥手,老者上前,把木匣放在案上,打开。匣子里是一把折扇,扇骨是湘妃竹做的,斑纹如泪;扇面是一幅山水,墨色淋漓,题着“清风徐来”。

  “这扇子,是前朝文征明画的。” 刘三说,“我家老爷说,秦县尊是读书人,定喜欢。权当赔罪。”

  “赔罪?” 秦从安冷笑,“赔什么罪?”

  “二管家不懂事,冲撞了县尊。” 刘三说,“初八的事,确实是我们刘家理亏。但我们也没想到,会淹死人。我家老爷心里过不去,想给东乡的百姓,捐点粮款,修缮河堤。”

  “捐多少?”

  “白银一千两,粮食五百石。” 刘三语气平淡,“够吗?”

  秦从安看着那把扇子,扇面的山水里,一叶小舟独行江上。他咳嗽了一声,说:“刘家想用一千两银子,买十七条人命?”

  刘三沉默片刻:“秦县尊,人死不能复生。银子不能买命,但能救人。东乡的百姓,现在没粮吃,没屋住。我们刘家出钱出粮,修堤赈灾,不是买命,是赎罪。”

  “赎罪。” 秦从安把玩着惊堂木,“那我要问,罪是谁定的?”

  “罪?” 刘三抬头,眼平直,“秦县尊,您要定罪,得有证据。您说我们挖堤,证据呢?您说我们堵水门,证人呢?您现在手里,只有一张不知哪来的草图,一个满嘴胡话的二管家。您定不了罪。”

  秦从安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扇子。“扇子是好扇子。但这清风,吹不散我的咳。” 他把扇子扔回匣子,“银子粮食,我收下,给百姓。但罪,我还是要查。查到底。”

  刘三笑了笑,那笑像是从纹路里挤出来的:“秦县尊,您是个明白人。这世道,明白人不好过。我家老爷说了,您若愿意,这把扇子,还有一千两银子,都只是开始。您若不愿意——”

  “不愿意又怎样?” 秦从安打断他。

  “不愿意,您这县衙,怕是连明天的灯油都点不亮。” 刘三说完,拱手,转身,带着老者走了。

  秦从安站着没动,手里捏着惊堂木,指节发白。肺里的气又短了,他咳嗽着,咳得眼前发黑。

  福伯端来姜汤:“大人,您这身子——”

  “没事。” 秦从安喝了一口,辣得眼泪发酸,“去,把银子和粮食都登记造册。明天一早,全送到东乡去。”

  “大人,您收了?” 福伯惊,“这——”

  “收。” 秦从安说,“银子粮食,给百姓;扇子,当个证。刘家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怕。怕,我就越要查。”

  当晚,秦从安没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翻看着卷宗。油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。他抬头,看见窗外又飘起了雨丝。

  后院那缸莲,在雨里静着。缸里的水浑,但泥下的根,正顺着泥缝,一点点往深处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