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乡离县城二十里,骑马要一个半时辰。
雨没停,但小了点,变成了细密的雾。秦从安没骑马,他穿了一双草鞋,裤脚扎紧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沿着河堤走。
河堤是土夯的,宽不过一丈,两边种着柳树,树干歪七扭八,根须像老人的脚趾,抓着堤土。堤面泥泞,一步一滑。
他身后跟着县衙的两个差役,一个叫赵实,是个黑脸汉子,力气大,背着一捆绳子;另一个叫钱小,瘦得像根竹竿,擅长钻狗洞,袖子里总揣着一把匕首。
“大人,您这脚……” 钱小看着秦从安鞋上的泥,那泥粘得像胶,每走一步都要费劲。
秦从安没理会,他停下来,用竹杖戳了戳堤身。竹杖插进去一尺深,拔出来,带出一股黑水。“这堤,是豆腐做的。”
“大人,您别戳了,再戳就透了。” 前面堤上蹲着个老头,披着麻袋片,手里编着草鞋。他抬头看了看秦从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您是县衙来的官?昨儿个刘家的人来过了,说要是再有人挖堤,就打断腿。”
秦从安走过去,在老头面前蹲下,也不嫌脏。“老丈,这堤,什么时候决的?”
“上月初八。” 老头手里的草绳勒得指头发白,“水下来那阵,就像天塌了。俺家老三在堤上看水,水一冲,人就没影了。后来捞上来,肚子里灌得满满的,鼓得像面小鼓。”
秦从安沉默了一下:“刘家的人,那天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 老头把编了一半的草鞋扔在地上,用脚尖踢了踢,“刘家的二管家,带人把水门堵了,往他们西圩那边引水。俺们这头,水涨上来,堤就软了。俺们求他们开闸泄水,他们不理。后来堤垮了,他们倒好,说俺们自己弄的。”
“有人证吗?”
“证人?” 老头嗤笑一声,“那二管家说,谁敢乱嚼舌根,就扔河里喂鱼。俺们村的李二狗,那晚上多说了句,第二天就失踪了。后来在河滩上,发现他一只鞋,鞋底还是新的,那是他刚娶亲时,媳妇给打的。”
秦从安站起身,望向西边。那里是一片低洼的农田,新雨后,水面反着光,禾苗确实青得逼眼。
“走,去刘家庄。” 他说。
赵实和钱小对视一眼。钱小小声:“大人,刘家庄有护院,都带着家伙。”
“我们也带着。” 秦从安拍了拍腰间,那里挂着一把铁尺,是县衙的制式武器,虽钝,但砸人管用。
刘家庄在堤下两里外,是一个围了高墙的大院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狮嘴里的球被摸得溜光。大门紧闭,门楼上站着两个青衣汉子,手里按着腰刀。
秦从安走到门前,用竹杖敲了敲门板。门板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在雨里传不远。
门楼上的汉子探出头:“干什么的?这里是私宅。”
“庐州府庐江县令,秦从安。” 秦从安亮出腰牌,木牌被雨水淋得发黑。
汉子看了看,没开门,转头喊:“二管家!县衙的人来了!”
门内传来脚步声,接着侧门开了一条缝,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绸衫,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,咔嗒咔嗒响。他上下打量秦从安,嘴角噙着笑:“秦大人?这大雨天,不在衙门里歇着,跑来乡野做甚?”
“查勘水情。” 秦从安说,“关于决堤的事。”
“决堤?” 二管家铁核桃停了,“那是天灾。大人要查,去河神庙拜拜更管用。”
“我不信神,信证据。” 秦从安盯着他,“刘家在西圩的田,是引河水灌的?引水的时候,堤上的闸门是怎么开的?”
二管家脸上的笑冷了:“大人,您这是审犯人呢?刘家是良民,种田交粮,奉公守法。河水漫了,我们引水自救,犯了哪条王法?”
“王法第三百六十条,决堤灌田,致死伤人命者,绞。” 秦从安一字一句,“上月初八,东乡决堤,死十七人。这账,你要算算?”
二管家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秦从安,身上带着股酒气和汗味:“秦大人,您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庐州府的规矩,是我们老爷定的。您要问王法,不如先去问问知府大人,看看他认不认您的王法。”
秦从安没退,他也往前一步,鼻子几乎碰到二管家的下巴。“我认的是大明律,不是你家的规矩。开门,我要进庄子查。”
二管家后退一步,铁核桃又转起来,咔嗒咔嗒像磨牙:“秦大人,您有腰牌,有铁尺,可我庄子里也有三百张弓,两百把刀。您要是硬闯,那就是闯民宅,按大明的律法,民可击之。”
“击之?” 秦从安冷笑,“你试试。”
他一拳砸在门板上,那拳打在坚硬的松木上,指骨生疼。但门板纹丝不动。
二管家大笑:“秦大人,您力气大,可这门,是铁心木的,您打不破。” 他转身往里走,侧门就要关上。
“钱小!” 秦从安喊。
钱小像只猫一样窜出去,脚在墙上一蹬,身子一翻,就上了门楼。他袖里的匕首一闪,划在门楼汉子的手腕上,血珠迸出。汉子惨叫一声,腰刀落地。钱小一脚把他踹下去,顺势翻进院内。
二管家一惊,转身要去拔刀。
秦从安已撞了上去,肩膀顶在侧门上,门闩发出“嘎巴”一声响,没断,但门板开了条缝。赵实紧跟着撞进来,三百斤的体重加上冲劲,门板轰然倒地,溅起一片泥水。
二管家跌坐在泥里,铁核桃滚落一只。他爬起来要跑,秦从安的竹杖已点在他喉结上,杖尖削尖了,戳得皮肤凹陷。
“别动。” 秦从安说,语气温和得像在谈种莲,“动一下,我就戳穿你的气管。”
二管家僵住了,眼珠乱转。院墙内侧,开始有人聚集,拿着锄头、扁担、有的提着刀,嘈杂声像沸腾的粥。
“大人,您这是作甚?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厅传来。
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老人拄着拐杖,从后院走出来。他头发全白,但腰杆笔直,目光扫过秦从安,像看一粒尘土。“秦县令,今日这番作为,是要把刘家抄了吗?”
“刘老爷。” 秦从安没放下竹杖,“抄不抄,看律法。今日我来,只为查证初八决堤一事。”
“决堤?” 刘老爷拐杖在地上戳了戳,“秦县令,那年头,谁家不引水?河水涨了,你不引,就要淹自己。我们刘家引水,是救命,不是害命。”
“救命?” 秦从安指着地上二管家,“你们救命,是用东乡百姓的命换的。开闸引水,导致上游水位壅塞,堤坝承受不住,才决口。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刘老爷冷笑:“人祸?秦县令,证据呢?您一句话,就定我们的罪?”
“证据我会查。” 秦从安收回竹杖,二管家立刻咳嗽起来,揉着脖子。“今日,我只要一样东西:西圩的田册,还有初八那天开闸的人名、时辰。”
刘老爷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:“秦县令,您是个聪明人。田册给您,人名也给您。可您知道吗?这庐州府,上上下下,连衙门里的狗,都喝过刘家的粥。您要查,查得尽吗?”
“查不尽也要查。” 秦从安转身,“赵实,钱小,封库,带走田册。另外,把这位二管家带去县衙,问话。”
雨更大了,打在瓦上,像千万只蚕在啃。
秦从安走在前头,鞋上的泥越来越厚,像两个灰色的脚模。他没回头,但听见身后院门关上的声音,和刘老爷那声轻飘飘的:“秦县令,小心路滑。”
路上,二管家被钱小押着,嘴里不干不净:“姓秦的,你等着。今晚你衙门怕是睡不安稳。”
秦从安没理,他看着堤下的河,河水浑黄,打着旋儿流。他想起后院那缸莲,芽尖在浑水里,不知能不能顶开泥沙,长出叶子。
回到县衙,天已黑透。
福伯在门口等着,脸上有异色:“大人,知府衙门又来人了。这次不是通判,是——”
正厅里,灯火通明。
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,正拿着那方端砚看,指腹摸着砚上的石眼。他听见脚步,抬头,露出一张胖脸,正是庐州知府张宗望。
“秦县尊,这砚台不错。” 张宗望说,声音洪亮,带点北音,“可惜,砚池洗得不干净,有泥腥气。”
秦从安进门,下跪:“知府大人。”
张宗望挥手:“起来,起来。你这衙门冷清,连口热茶都没有。我听通判说,你今日去东乡了?辛苦,辛苦。”
秦从安站着没动:“大人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来了?” 张宗望笑,“来劝劝你。有些事,不必太较真。河水浑,才养鱼。你非要把水搅清,鱼就死了。”
“水不清,鱼也活不长。” 秦从安说。
张宗望脸上的笑淡了,他把砚台放回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“秦县令,你可知,宣德三年修堤的银两,一半进了刘家的口袋,一半进了府库?当时经办的人,现在有的升了,有的——” 他没说完。
秦从安胸口发紧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 张宗望站起来,走到秦从安面前,压低声音,“刘家动不得。你动他,就是动我的腰包,动我的乌纱帽。你若懂事,这事就当个水灾报上去,朝廷赈济,百姓领了粮,也就忘了。你若不懂事——” 他没说完,但眼睛眯起,像两条缝。
秦从安沉默。
雨声在屋檐上响,滴答滴答,像沙漏在漏沙。
“大人,” 秦从安终于开口,“我是个种莲的。莲这种东西,只要有一线光,它就能顶开泥。我这人也是,只要有一线理,我就要讲。”
张宗望看着他,半晌,叹了口气:“好吧。你要讲理,就讲去。不过,这县衙的墙,怕是挡不住北边的风。” 他转身往外走,袍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烛火摇曳。
秦从安站在原地,直到听见马车离开的声音,才弯腰,开始咳嗽。咳得很深,像从肺里刮出什么。
福伯端来姜汤:“大人,您这肺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 秦从安喝了一口姜汤,辣得眼泪发酸,“去,把那缸莲搬进屋。水太浑,得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