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月隐云后。
周至换上黑衣,带一把刀,出了后门。李四等在巷口,带他绕过东街,出了北门,往山去。
山路难行,泥石混杂。他们走了一个时辰,见前方有火光。周至示意李四停下,自己悄声靠近。
火光来自一片凹地,周围有围栏,里面是几个棚子。大车停着,几个汉子卸粮,扛进棚里。棚里有动静,但听不清。
周至靠近围栏,见一汉子走进棚里,提着鞭子。里面有人声:“快!明天要交货。”
“交货?”周至想。
他绕到棚后,有个小窗,钉着木条。他拔出刀,撬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棚里人影晃动,有男有女,都瘦得皮包骨,在泥地上干活——和泥、筛矿、装筐。鞭子挥下,有人抽搐,但不敢停。
“矿奴。”周至胸口发闷。
他退后,打算走,但脚下一块石响。汉子转头:“谁?”
几个汉子围过来。周至拔刀,砍伤一人,转身跑。后面追喊声起。
他跑得快,但路不熟,一脚踏空,滚下坡。腰撞上石头,剧痛。他爬起,继续跑,追声近了。
忽然,前面有人影。一个黑衣人,站在树下,手里没兵器。
“周大人?”人影低声。
周至停步:“你是谁?”
“救你的。”
追声到了。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个竹管,吹出一声哨。远处传来狗叫,追声停了。
“跟我走。”黑衣人转身。
周至忍痛跟上。他们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破庙。黑衣人点起火,照亮自己的脸——是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眼有神光。
“贫道清虚子,在此等候大人多时了。”
周至坐下,喘气:“等我?为何?”
“因为大人,是铁河县唯一能破局的人。”
“破局?”
“铁河县,是个局。”清虚子道,“刘、王、陈三家,控制粮、炭、丝。县丞、主簿、典史,是他们的护法。矿上,用矿奴开矿,铁矿产出,不报府,直接卖给外县商人。矿奴是外头来的流民,关着干活,生死不论。”
周至手心出汗:“官府不管?”
“官府是他们的。谁敢报,谁就死。”
“你为何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也想破局。”
“你是道士,不该涉俗事。”
清虚子笑:“大人,贫道年轻时,做过锦衣卫。因事辞了,出家修道。但有些东西,放不下。”
他递上周至一张纸:“这是矿上情报:矿奴三百人,日产铁石两千斤。运往卫河,卖与私商。年利银两万两。三家分四成,县丞三成,主簿典史各一成。差役仓吏,按月分润。”
周至看完,烧了纸:“证据,在你手里?”
“在。但不够。要破局,需人证、物证。矿奴里,有忠厚的;账册,在刘家宅里。”
“如何取得?”
“需里应外合。”清虚子道,“贫道有弟子在矿上,可以联络矿奴。大人呢?”
“我?”周至看着火,“我是县丞,但手无兵马。衙门里,差役都听郑虎的。”
“大人可联络外县。”清虚子道,“府里有巡按御史,是您同年进士,姓陆名远。”
周至点头:“陆远。我们交情深。”
“那便有路了。”清虚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,“这是‘迷心散’,遇风则化。大人可用它,让郑虎的人昏睡一晚。”
周至收下:“谢了。”
“大人,破局不易。”清虚子站起,“三家在县里根深,县丞在府里有人。您若失手,必死。”
“死则死耳。”周至道,“我读圣贤书,明知有黑,岂能视若无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