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李四回报:刘家粮行,米价五百文一斗,比邻县高三倍。粮从哪来,不知;但每日都有大车运粮出北门,往北山去。
“北山?”周至问,“北山有矿,没田。运粮去做什么?”
“小的也不知。”
周至吩咐:“你继续盯着。不要让人发现。”
午后,他换了便服,出了后门。街上人多,但都缩着肩,走得急。他走进一家小酒馆,要了碗酒,一盘花生。
掌柜是个老头,姓何。周至问:“老人家,这粮价怎么这么高?”
何老头压低声音:“官爷,您是外头来的?不知道。县里米,都叫刘家收了。他们收得便宜,卖得贵。谁敢说?”
“官府不管?”
何老头看了眼门外:“管?官府……唉。”
周至喝完酒,出了店。他沿街走,见一家绸缎庄,门面气派,招牌上写“陈记”。里面两个伙计,懒懒地坐着。他走进去,摸了摸一匹青绸。
“客官要买?好货,上等。”伙计起身。
“这绸缎,从哪来?”
“苏州运来的。”
“苏州?”周至问,“铁河县不通苏州水路。”
伙计笑了:“客官不知。我们走北山路,翻山到卫河,再转卫河到县城。成本虽高,但货快。”
“山路?”周至记下。
他出了绸缎庄,往北走。北街逐渐冷清,尽头是城墙。他拐进一条巷,见几个闲汉蹲在墙根,抽烟叶。他走近,一个闲汉抬头,斜眼看:“干啥的?”
“问路。”周至道,“北山路怎么走?”
闲汉笑了:“北山路?不是官道。那是运货的。”
“运什么货?”
闲汉不答,起身走了。另外几个也散开。
周至回衙门,天已黑。他走进房里,见桌上放着张纸条:“仓粮事,莫深究。改日当设酒相谈。”
他烧了纸条。
第二天,他去仓,见冯三在门口等。冯三递上一册子:“大人,这是借粮清单。请过目。”
周至翻开:吴守义,借粮五十石,去年八月;赵进,借粮三十石,去年十月;郑虎,借粮四十石,去年十二月。还有其他差役,借粮一二石不等。
“补上了吗?”周至问。
“还没。”
周至收了册子:“好。我记账。”
他回衙门,写公文,报府里,说县仓亏空,请核查。
公文发出后,第三天,吴守义设酒,请他到宅里。
吴宅在城东,三进院落,墙高院深。周至到时,吴守义、赵进、郑虎已在座。桌上摆着鸡、鱼、酒。
“周大人,请坐。”吴守义笑。
周至坐下,不喝酒,只吃菜。
“周大人,”吴守义道,“公文事,不妥。”
“何不妥?”
“县里艰难,上报府里,府里责下来,县里更难。不如我们内部调整。”
“如何调整?”
赵进接口:“仓粮借出,写明日期,日后补上。县里再设个‘义仓’,从大户那里劝捐,补足亏空。”
“义仓?”周至问,“大户肯捐?”
“我们去做工作。”郑虎道,“铁河县,大家一条心。”
周至看着他们:“好。但我还有一事不明:北山路,运粮去矿上,做什么?”
三人僵住。吴守义缓缓道:“周大人,有些事,不知为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知道了,未必活得久。”
周至笑了:“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郑虎说,“是提醒。铁河县,有铁河县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周至站起,“我的规矩是《大明律》。粮仓亏空、借粮不补、以物充粮,都是犯法。你们若想内部调整,先补清亏空,再写明借据,每月利钱也要算上。否则,我必报府里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出门后,他没回衙门,直接回房,叫来李四:“北山路,今晚我要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