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七年春,铁河县。
县名“铁河”,因境内有铁矿、河运可通,本该富庶。但近十年,县里连年歉收,流民渐增。官府征税如旧,大户粮仓堆满,市面却见不到半粒米。
新任县丞周至,五月到任。他二十六岁,进士出身,外放历练。身材瘦高,走路无声,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。人皆道他清苦,不知他腰间缠着十两银子,那是他三年俸禄攒下,为防“意外”。
上任第三日,他照例去县仓点视。县仓在城西,临河,三进院子,墙高两丈。看仓的老吏名叫冯三,五旬出头,驼背,左眼有翳,总眯着一只眼看人。
“大人,仓里存粮一万二千石,账目清楚。”冯三递上册子,手上有老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。
周至翻着册子,忽然问:“县里粮价多少?”
冯三一愣:“这个……小的不知,仓里不卖粮。”
“市面上一斗米,已经五百钱了。”周至合上册子,看仓内。粮袋堆到梁,但一股霉味。“这些米,存了多久?”
“有些是去年秋粮,有些是前年的。”
“前年的?”周至走到一袋前,拍开系绳,手伸进去。米粒微黄,有灰。“这是陈米,最多放三年。再久,就要烂。”
冯三赔笑:“大人明鉴。县里年景不好,新粮收不足,旧粮便多存些时候。好歹能顶饥荒。”
周至没说话。他走到后仓,见墙角堆着十几个麻袋,上写“赈济备用”,但袋子鼓胀,形状不像粮食。他踢了一脚,声音发闷。
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冯三脸色微变:“些……些杂物。”
周至弯腰,解开绳。里面是木炭,碎木,还有小块铁矿石。
“县仓存粮一万二千石,”周至说,“其中木炭矿石两千石。真正存粮,不过一万石。这还是陈米。冯三,你当我是瞎子?”
冯三跪下:“大人恕罪!这…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。县丞大人、主簿大人、还有典史,每月都要从仓里取……”
“取什么?”
“取……取东西。有时候是米,有时候是别的。小的只是个看门的,不敢多问。”
周至看着他:“他们取,你记账了吗?”
“账……账在主簿房里。小的这里只有存入。”
周至沉默。他走出仓房,站在院子里。春阳正好,晒得人暖和。但他心冷。
县丞叫吴守义,四十五岁,身宽体胖,说话声高,常笑。主簿叫赵进,五十出头,瘦,走路慢,眼神活络。典史叫郑虎,四十岁,黑脸,臂上有肉,当过兵。
县里还有几个大户:刘家开粮行,王家有炭窑,陈家做丝绸。三家互相联姻,县里事务,多在他们宅里议定。
周至回到衙门,走进自己房里。墙上挂着地图,上面标着铁河县境:铁矿三处,在北山;河运码头,在西关;集市,在东街。衙门在城中央,三进院子,前后门,仪门、大堂、二堂、三堂,两侧六房。
他坐下,叫来差役:“去把县丞、主簿、典史请来,说有公事相商。”
不多时,三人来了。吴守义笑呵呵坐下,赵进慢慢踱步进门,郑虎抱拳站定。
“周大人新来,有吩咐尽管说。”吴守义道。
周至开门见山:“我今日去仓,见木炭矿石充粮。冯三说,是诸位每月取用所致。”
赵进眼神一闪,看向吴守义。吴守义仍笑着:“周大人有所不知。铁河县穷,县里用度不足,只好从仓里借些米炭,补贴开销。但账目是清楚的,将来年景好了,自会补上。”
“账目清楚?”周至问,“借了多少?补了没有?”
吴守义笑道:“周大人不必多心。这是县里惯例,十几年来如此。”
“十几年?”周至看着郑虎,“郑典史,你是本地人,这惯例从何时起?”
郑虎道:“回大人,小的当差二十年,一直这样。”
周至点点头:“好。我今日写公文,报府里,请核查县仓。借用的米炭,请诸位出具字据,写明数量、日期,由何人经手。若府里准了,便算了;若不准,再议。”
三人脸色都变了。吴守义收了笑:“周大人,何必呢?县里艰难,大家互相担待。”
“互相担待?”周至道,“县里艰难,我懂。但仓粮是救命粮。万一日后饥荒,木炭矿石能吃?”
赵进慢慢道:“周大人,木炭矿石,也是物资。仓里存些,以备不时之需,也不为过。”
“主簿大人,”周至转向他,“你说的是。但木炭矿石,如何记作粮食?”
赵进语塞。郑虎上前一步:“大人,县里事,县里解决。报府里,未必是好事。”
周至看着他:“典史的意思是,县里自己消化?”
“县里自己消化,省得上头添麻烦。”郑虎声音沉。
周至笑了:“好。那我们便自己消化。”
他站起身:“从今日起,仓粮出入,我亲自点视。借用的,请诸位写出清单。我这边记账,日后补上。”
吴守义盯着他,半晌,笑道:“周大人清廉,是好事。但县里事,不比京城。有些规矩,得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周至说,“总比烂掉强。”
三人走后,周至叫来一个差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的叫李四,跟着郑典史。”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,你也知道仓里的事?”
李四低头: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周至看着他,“冯三说你不知道?”
李四颤声:“小的只是听差,不看仓。”
周至道:“好。你去街上,打听一件事:县里最大粮商刘家,他们的粮从哪来?卖往哪去?价格几何?”
李四退下。周至坐在房里,天黑了,才点起油灯。他摊开纸,写下几个字:“铁河县,物质基础已畸形。核心在刘家粮行、王家炭窑、陈家丝绸。三者联姻,控制县里流通。官府内部,县丞、主簿、典史,乃至仓吏差役,或明或暗,均在其网。”
他收起纸,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