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人巡冰后,那个车夫,命保住了,但腰落下残疾,再不能拉车。州衙补了他十两银子,他拿了,回老家了。临走时,他在冰料场棚外,磕了个头,头磕在冰上,咚的一声,闷响。
那块铁片,魏成没交,一直揣着,后来,揣得久了,边缘磨圆了,像块旧玉。
那笔“存疑”的煤耗,查到最后,查出一车是真正路耗,翻车了;另外两车,是孙老黑私下给了王大人府里管事的,算“冰敬”。王大人没追究,但把那管事的打了一顿板子,革了差。
魏成的账,清了。
但没全清。
开春前,临清州又冻死二十来人,都是民夫和船工。魏成在账簿最后,单独钉了几页白纸,纸是空白的,他没写,只是钉在那儿。他知道,有些账,没法用墨水记,得用心记。
开春了,冰化了。运河解冻,漕船重开,那艘被冻坏的官粮船,拖到岸边修补,修补时,船底板那个旧缝,又露了出来,缝里塞着冻烂的麻絮,和一片生锈的铁皮。
魏成站在岸边,看着那艘船。船缝像张嘴,对着河面,河面波光粼粼,冰渣子还在漂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民夫凿冰时说的那句话:“水太冷,下去就僵。”
他也想起自己算账时,算珠悬在中间,像颗没落子的棋。
这世道,就像这河,上面冻着,下面流着;上面硬着,下面软着;上面冷着,下面热着。
而他,是那河上一块小小的冰,又冷又硬,但心里,还记着下面那流动的水,那流动的命。
他揣着那块磨圆的铁片,走回账房。账房茅草顶修过了,不漏雨了。账桌换了个新的,八仙桌,漆得亮堂。
他坐下,拿起笔,在账簿上写:
“天启三年春,临清州运河解冻,漕运复通。去冬冻河账目,核毕。记。”
写完,他搁笔。
窗外,柳枝抽芽,一点点鹅黄,在风里晃。
风不冷了,但还凉。
魏成看着那嫩芽,忽然觉得,这账房,不那么冷了;这冰,不那么硬了;这心,也不那么堵了。
因为,春天,到底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