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人来巡冰的日子,是立冬后第十二日。
天没亮,魏成就醒了。他睡在账房里那张板凳拼的铺上,铺着褥子,褥子是芦花编的,薄,不保暖。他被冻醒了,是因为屋顶漏雨。那处漏雨,是昨晚冻雨渗进茅草,结了冰,化了,又冻,冰融了一块,就漏。雨点子滴在他脸上,凉得像死人的手。
他坐起来,腰背酸硬,是昨儿个冻雨里淋的,筋都缩了。他活动活动肩膀,骨头节嘎巴响。
屋里还黑着。他摸索着,点亮油灯。灯芯结了老大一个花,像颗黑枣。他用簪子挑了挑,花掉下来,噼啪一声,屋里亮了些。
他下铺,穿靴。靴是棉靴,但底磨薄了,踩在地上,透凉。他跺了跺脚,跺出点热气。
然后,他走到账桌前,整理账簿。把那本有“存疑”和“秤耗”的账簿,单独放一边,上面压了块石头,石头是河边捡的,鹅卵石,磨得溜光,是他偶尔摩挲压纸的。
弄完这些,天还没大亮。他掀开门帘,出来。
堤岸上,风刀子似的刮。远处,冰河灰蒙蒙的,雾气一团一团,像谁呼出的白气。雾气里,有点点灯火,那是巡河窝铺的,彻夜亮着。
老张不在。魏成知道,老张去接王大人了。
他站在堤上,往北看。北边,是大运河伸进临清州的那一段,冰更厚,雾更浓。隐约能看见几艘大船的轮廓,黑黢黢的,趴在冰上,像几头巨兽,冻死了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听见冰下传来一阵闷响。咕隆隆,像雷,但比雷闷,比雷沉。是冰裂的声音。冰裂,有时候是自然裂,因为冻得不均匀,胀缩;有时候是人为裂,因为冰面上跑车,载重了,压裂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今天王大人来巡冰,冰裂?这兆头,不好。
他紧了紧领子,往冰料场走。冰料场在堤下,是几排临时搭的茅棚,存着官煤、官粮,还有凿冰用的工具。
走到茅棚,他看见一个身影,缩在棚角,蜷成一团,像只大猫。是昨儿个那个车夫。车夫腰上裹着破布,布上渗出血迹,血结了冰,红黑红黑。
魏成走近,车夫没动,呼吸微弱。
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车夫额头。额头凉,凉得像冰。他心里一沉。
他转身,往棚外跑。跑到堤上,冲着窝铺喊:“老张!老张!来人!”
窝铺里钻出个老卒,是老张的搭档,姓李,大家都叫他李聋子,因为耳朵不太好使。李聋子披着件羊皮袄,揉着眼出来。
“咋了咋了?魏先生?”
“棚里那个车夫,不行了!”魏成喊,“快去请大夫!请镇上的温大夫!”
李聋子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,露出缺了半边的牙,哈哈笑起来。
“魏先生,你真是个书呆子!”李聋子嗓门大,“今儿个王大人巡冰,请大夫?请大夫得请王大人批条子!批条子得等王大人巡完冰!巡完冰,那车夫早凉透了!”
魏成看着李聋子。李聋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。
“那咋办?”魏成问。
“咋办?”李聋子抹了把脸,“凉就凉了。昨晚冻雨,窝铺外头冻死两个,也没见大夫来。这世道,人命比冰贱,比煤贱,比粮贱。魏先生,你那十斤煤认得值?他这一命,值不值十斤煤?”
魏成胸口堵了。他转身,往棚里跑。跑回棚里,车夫还是那个姿势,蜷着,脸冲地。
魏成蹲下,想扶他起来。手刚碰到他肩膀,他微微动了一下,嘴里哼哼了两声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声音极轻。
魏成四周看,棚里有桶,桶里有冰,冰上结着层水。他砸开冰,舀了一瓢水,送到车夫嘴边。车夫嘴都冻裂了,血口子。水顺着血口子流进去,他喉咙动了一下,像干涸的河床进了点水。
魏成把瓢放下,脱下自己的棉袍,盖在车夫身上。棉袍是旧袍,补丁摞补丁,但还算厚,有他自己的体温。
车夫身上有了暖意,哼哼声稍微大了点。
就在这时,堤外传来一阵锣声。
铛铛铛——清脆,响亮,带着威严。
王大人来了。
魏成站起身,走出棚。他不能让王大人看见这棚里躺着个快死的人。这不好看。王大人来看的是冰,是账,是这盛世下的一派祥和,不是来看死人的。
他出了棚,站在棚边。看见堤上,一行人马,缓缓下来。马蹄裹着布,踩在冰上,不出声。马是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鼻孔喷着白气。马上坐着人,锦衣,毡帽,腰间悬着刀。
中间一匹马上,坐着王大人。王大人四十来岁,面白,无须,眼皮耷拉着,像总在打盹。他身上披着件紫羔皮大氅,氅边滚着狐毛领,毛领雪白,在风里一飘一飘。
魏成低下头,垂手站着。
王大人一行人到了棚前,没进棚,停在棚外空地上。孙老黑、刘安国、赵师爷,还有其他几个管事的,都候在那儿,弯腰,拱手,脸上堆着笑。
“王大人,您来了。”孙老黑声音洪亮,带着股谄媚的肉劲儿。
王大人点点头,眼皮没抬。
“冰情如何?”王大人声音不高,但飘得很远。
“冰厚三尺,可通官车!”孙老黑立刻回答,“咱这冰料场,煤粮备足,民夫尽忠,就等着王大人一声令下,开运!”
王大人笑了笑,笑得很淡,像水面上一丝涟漪。
“好。”王大人说,“那便核账吧。”
孙老黑一挥手,刘安国立刻捧着一摞账簿,走上前。账簿是用红纸包的,红纸崭新,没皱没折。
王大人没接,只瞥了一眼。
“账房不是有个魏先生?”王大人忽然开口。
人群里,魏成抬起头。
“在。”魏成应声,上前两步,拱手。
王大人看着他。魏成棉袍没了,只穿着夹袄,寒风里,单薄得像片纸。但腰背挺直,像根竹子。
“魏先生,”王大人声音依旧平,“听说你账上,有‘存疑’?”
魏成愣了一下。王大人怎么知道?
“是。”魏成答。
“存疑便存疑。”王大人说,“今儿个巡冰,不看存疑,看‘存心’。存心若正,存疑也是正;存心若斜,存疑更是斜。魏先生,你存心,正么?”
魏成看着王大人。王大人眼皮耷拉着,但眼珠子极亮,寒光闪烁。
“存心,不由我定。”魏成说,“由账定。账清,心便清;账浊,心便浊。”
王大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好个账清心清。”王大人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真,“那便,核账吧。”
刘安国把账簿递给魏成。魏成接过,没翻开,就那么捧着。
“王大人,”魏成开口,“账在屋里。屋里还有个人,病着。大人,是先看账,还是先看人?”
全场静了。孙老黑脸色变了,刘安国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,赵师爷剔指甲的簪子掉在地上。
王大人脸上的笑,没了。他看着魏成,眼皮慢慢抬起来,露出那一双极亮的眼。
“人?”王大人问,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车夫。”魏成说,“昨儿个在冰上,因秤耗挨了打。今天,冻病在棚里。快不行了。”
王大人沉默着。风刮过,吹起他氅边的狐毛领,毛领在风里翻卷,像白浪。
“秤耗?”王大人问。
“是。”魏成说,“秤砣下粘铁片,一秤亏一斤半。十车亏十五斤。另外,还有三十五斤,去向不明。”
王大人没说话。他看着魏成,又看看那红纸包的账簿,再看看那茅棚,棚里传来车夫微弱的哼哼声。
“秤耗,查了么?”王大人问。
“查了。铁片在此。”魏成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,托在手里。铁片黑薄,在风里微颤。
王大人看着铁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唉……这世道。”王大人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情绪,是疲累,“人命如冰,脆而易折。秤如人心,一点偏差,便差千里。”
他挥挥手。
“去,看看那人。”
孙老黑赶紧让开路。王大人下马,进棚。随行的几个人也跟着进。
棚里,车夫盖着魏成的棉袍,还在哼哼。王大人走近,看了一眼,皱眉。
“腰上伤,是棍打的?”王大人问。
“是。”魏成在旁边答。
“秤耗,是兵丁亏的?”
“是。但只认二十五斤,我认十斤。”
王大人转过头,看着魏成。
“你认十斤?”王大人问,“你拿什么认?”
“拿账。”魏成说,“账上,多出一笔‘存疑’。存疑的煤,补在这十斤里。”
王大人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冷。
“存疑补秤耗?魏先生,你这账,算得倒是清楚。”
“清楚不清楚,大人说了算。”魏成说,“我只管记,管核。核得准,记不清,是我的错;核得清,记不准,是世道的错。”
王大人盯着魏成看了几秒,然后,他忽然拍了拍魏成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王大人说,“今儿个这冰,巡得值。人,看过了;秤,看过了;账,也看过了。人命关天,秤耗关账,账目关心。魏先生,你这心,我看,是正的。”
王大人转身,出棚。
“传令下去!”王大人声音提了高,“临清段冰料场,今岁巡冰,查出一案:秤耗亏民,人命关天。着州衙彻查,补亏偿命!那车夫,立刻送医,医资官出!魏成,你这十斤认账,记着,回头补上!”
说完,王大人上马,马鞭一挥,铛铛铛,锣声又起,一行人马,走了。
魏成站在棚边,看着王大人一行人远去,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孙老黑凑过来,脸上那道疤抽了抽。
“魏老弟,你这……神了。”孙老黑嗓音有点颤,“王大人,竟然……”
“煤呢?”魏成问。
“啥?”孙老黑没反应过来。
“那三十五斤去向不明的煤,还有那五车暗耗,补不补?”魏成盯着孙老黑。
孙老黑脸上那道疤彻底僵了,像条死虫。
“这……”孙老黑结巴了。
“补。”魏成说,“不补,我这账,清不了。王大人说了,‘彻查,补亏偿命’。偿命,是兵丁的事;补亏,是咱们的事。”
孙老黑看着魏成,看了很久,最后,他低下头,声音像从砂罐里挤出来的。
“补。”
魏成点点头,转身,回棚里。
车夫还在哼哼,但声音好像稍微大了点。魏成捡起地上那块铁片,揣回怀里。
他走回账房。账房里,那盏油灯还在亮着,灯花又结了,像颗黑枣。
他走到账桌前,把那本压着鹅卵石的账簿拿出来,翻开,在“秤耗十斤”那一笔旁边,又写了一行:
“今岁巡冰,王大人查秤耗亏民案,令彻查补亏。煤耗存疑,待查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。
外面,冻雨停了。风还在刮,刮得茅草棚顶哗哗响。
他忽然觉得饿。饿得胃里有点疼。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饽饽,饽饽硬得像石头,他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。
嚼着嚼着,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,拖沓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个人。
是老张。老张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泥,那是去接王大人时摔的。他手里端着个破碗,碗里是热粥,粥上浮着油花,还飘着片葱叶。
“魏先生,”老张声音哑,“王大人那边,说了。医资官出。这粥,是王大人赏的,说给魏先生暖身子。”
魏成看着那碗粥。粥稀,但热气腾腾。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有点咸,可能是盐放多了,也可能,是老张的汗滴进去了。
“老张,”魏成问,“昨儿个晚上,冻死那两个民夫,葬在哪了?”
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,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。
“就埋在河滩上,冻土,刨不出深坑,埋了半截,把土盖上,再压了块冰。说是等开春,再迁坟。”老张嗓音带哭腔,“魏先生,这世道,人死了,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。”
魏成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
“记着吧。”魏成说,“记着,总有一天,开春了,得迁。迁不了,也得立个碑,碑上没字,也得有块石头。”
老张点点头,出去了。
魏成坐在账桌后,看着那碗空了的破碗,碗沿上那道裂纹,像条伤疤。
他拿起算盘,手指拨动。算珠噼啪。
他算着:十斤煤,补不上;三十五斤煤,待查;冻死两人,未记;车夫一命,医资官出。
账,算不清。但心,好像稍微透亮了点。
透亮,是因为那一碗热粥,那一块铁片,和那一个还在哼哼的车夫。
世界还在转,冰还在冻,账还在算。
而他,魏成,在这冻河上,在这账房里,活着,呼吸着,用账,用笔,用那一点点不多的良心,记着这一年的冬天,这一年的冰,和这一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