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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巡冰日的破局

短篇集录二

王大人来巡冰的日子,是立冬后第十二日。

  天没亮,魏成就醒了。他睡在账房里那张板凳拼的铺上,铺着褥子,褥子是芦花编的,薄,不保暖。他被冻醒了,是因为屋顶漏雨。那处漏雨,是昨晚冻雨渗进茅草,结了冰,化了,又冻,冰融了一块,就漏。雨点子滴在他脸上,凉得像死人的手。

  他坐起来,腰背酸硬,是昨儿个冻雨里淋的,筋都缩了。他活动活动肩膀,骨头节嘎巴响。

  屋里还黑着。他摸索着,点亮油灯。灯芯结了老大一个花,像颗黑枣。他用簪子挑了挑,花掉下来,噼啪一声,屋里亮了些。

  他下铺,穿靴。靴是棉靴,但底磨薄了,踩在地上,透凉。他跺了跺脚,跺出点热气。

  然后,他走到账桌前,整理账簿。把那本有“存疑”和“秤耗”的账簿,单独放一边,上面压了块石头,石头是河边捡的,鹅卵石,磨得溜光,是他偶尔摩挲压纸的。

  弄完这些,天还没大亮。他掀开门帘,出来。

  堤岸上,风刀子似的刮。远处,冰河灰蒙蒙的,雾气一团一团,像谁呼出的白气。雾气里,有点点灯火,那是巡河窝铺的,彻夜亮着。

  老张不在。魏成知道,老张去接王大人了。

  他站在堤上,往北看。北边,是大运河伸进临清州的那一段,冰更厚,雾更浓。隐约能看见几艘大船的轮廓,黑黢黢的,趴在冰上,像几头巨兽,冻死了。

  他看着看着,忽然听见冰下传来一阵闷响。咕隆隆,像雷,但比雷闷,比雷沉。是冰裂的声音。冰裂,有时候是自然裂,因为冻得不均匀,胀缩;有时候是人为裂,因为冰面上跑车,载重了,压裂了。

  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今天王大人来巡冰,冰裂?这兆头,不好。

  他紧了紧领子,往冰料场走。冰料场在堤下,是几排临时搭的茅棚,存着官煤、官粮,还有凿冰用的工具。

  走到茅棚,他看见一个身影,缩在棚角,蜷成一团,像只大猫。是昨儿个那个车夫。车夫腰上裹着破布,布上渗出血迹,血结了冰,红黑红黑。

  魏成走近,车夫没动,呼吸微弱。

  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车夫额头。额头凉,凉得像冰。他心里一沉。

  他转身,往棚外跑。跑到堤上,冲着窝铺喊:“老张!老张!来人!”

  窝铺里钻出个老卒,是老张的搭档,姓李,大家都叫他李聋子,因为耳朵不太好使。李聋子披着件羊皮袄,揉着眼出来。

  “咋了咋了?魏先生?”

  “棚里那个车夫,不行了!”魏成喊,“快去请大夫!请镇上的温大夫!”

  李聋子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,露出缺了半边的牙,哈哈笑起来。

  “魏先生,你真是个书呆子!”李聋子嗓门大,“今儿个王大人巡冰,请大夫?请大夫得请王大人批条子!批条子得等王大人巡完冰!巡完冰,那车夫早凉透了!”

  魏成看着李聋子。李聋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。

  “那咋办?”魏成问。

  “咋办?”李聋子抹了把脸,“凉就凉了。昨晚冻雨,窝铺外头冻死两个,也没见大夫来。这世道,人命比冰贱,比煤贱,比粮贱。魏先生,你那十斤煤认得值?他这一命,值不值十斤煤?”

  魏成胸口堵了。他转身,往棚里跑。跑回棚里,车夫还是那个姿势,蜷着,脸冲地。

  魏成蹲下,想扶他起来。手刚碰到他肩膀,他微微动了一下,嘴里哼哼了两声。

  “水……水……”声音极轻。

  魏成四周看,棚里有桶,桶里有冰,冰上结着层水。他砸开冰,舀了一瓢水,送到车夫嘴边。车夫嘴都冻裂了,血口子。水顺着血口子流进去,他喉咙动了一下,像干涸的河床进了点水。

  魏成把瓢放下,脱下自己的棉袍,盖在车夫身上。棉袍是旧袍,补丁摞补丁,但还算厚,有他自己的体温。

  车夫身上有了暖意,哼哼声稍微大了点。

  就在这时,堤外传来一阵锣声。

  铛铛铛——清脆,响亮,带着威严。

  王大人来了。

  魏成站起身,走出棚。他不能让王大人看见这棚里躺着个快死的人。这不好看。王大人来看的是冰,是账,是这盛世下的一派祥和,不是来看死人的。

  他出了棚,站在棚边。看见堤上,一行人马,缓缓下来。马蹄裹着布,踩在冰上,不出声。马是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鼻孔喷着白气。马上坐着人,锦衣,毡帽,腰间悬着刀。

  中间一匹马上,坐着王大人。王大人四十来岁,面白,无须,眼皮耷拉着,像总在打盹。他身上披着件紫羔皮大氅,氅边滚着狐毛领,毛领雪白,在风里一飘一飘。

  魏成低下头,垂手站着。

  王大人一行人到了棚前,没进棚,停在棚外空地上。孙老黑、刘安国、赵师爷,还有其他几个管事的,都候在那儿,弯腰,拱手,脸上堆着笑。

  “王大人,您来了。”孙老黑声音洪亮,带着股谄媚的肉劲儿。

  王大人点点头,眼皮没抬。

  “冰情如何?”王大人声音不高,但飘得很远。

  “冰厚三尺,可通官车!”孙老黑立刻回答,“咱这冰料场,煤粮备足,民夫尽忠,就等着王大人一声令下,开运!”

  王大人笑了笑,笑得很淡,像水面上一丝涟漪。

  “好。”王大人说,“那便核账吧。”

  孙老黑一挥手,刘安国立刻捧着一摞账簿,走上前。账簿是用红纸包的,红纸崭新,没皱没折。

  王大人没接,只瞥了一眼。

  “账房不是有个魏先生?”王大人忽然开口。

  人群里,魏成抬起头。

  “在。”魏成应声,上前两步,拱手。

  王大人看着他。魏成棉袍没了,只穿着夹袄,寒风里,单薄得像片纸。但腰背挺直,像根竹子。

  “魏先生,”王大人声音依旧平,“听说你账上,有‘存疑’?”

  魏成愣了一下。王大人怎么知道?

  “是。”魏成答。

  “存疑便存疑。”王大人说,“今儿个巡冰,不看存疑,看‘存心’。存心若正,存疑也是正;存心若斜,存疑更是斜。魏先生,你存心,正么?”

  魏成看着王大人。王大人眼皮耷拉着,但眼珠子极亮,寒光闪烁。

  “存心,不由我定。”魏成说,“由账定。账清,心便清;账浊,心便浊。”

  王大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“好个账清心清。”王大人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真,“那便,核账吧。”

  刘安国把账簿递给魏成。魏成接过,没翻开,就那么捧着。

  “王大人,”魏成开口,“账在屋里。屋里还有个人,病着。大人,是先看账,还是先看人?”

  全场静了。孙老黑脸色变了,刘安国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,赵师爷剔指甲的簪子掉在地上。

  王大人脸上的笑,没了。他看着魏成,眼皮慢慢抬起来,露出那一双极亮的眼。

  “人?”王大人问,“什么人?”

  “一个车夫。”魏成说,“昨儿个在冰上,因秤耗挨了打。今天,冻病在棚里。快不行了。”

  王大人沉默着。风刮过,吹起他氅边的狐毛领,毛领在风里翻卷,像白浪。

  “秤耗?”王大人问。

  “是。”魏成说,“秤砣下粘铁片,一秤亏一斤半。十车亏十五斤。另外,还有三十五斤,去向不明。”

  王大人没说话。他看着魏成,又看看那红纸包的账簿,再看看那茅棚,棚里传来车夫微弱的哼哼声。

  “秤耗,查了么?”王大人问。

  “查了。铁片在此。”魏成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,托在手里。铁片黑薄,在风里微颤。

  王大人看着铁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“唉……这世道。”王大人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情绪,是疲累,“人命如冰,脆而易折。秤如人心,一点偏差,便差千里。”

  他挥挥手。

  “去,看看那人。”

  孙老黑赶紧让开路。王大人下马,进棚。随行的几个人也跟着进。

  棚里,车夫盖着魏成的棉袍,还在哼哼。王大人走近,看了一眼,皱眉。

  “腰上伤,是棍打的?”王大人问。

  “是。”魏成在旁边答。

  “秤耗,是兵丁亏的?”

  “是。但只认二十五斤,我认十斤。”

  王大人转过头,看着魏成。

  “你认十斤?”王大人问,“你拿什么认?”

  “拿账。”魏成说,“账上,多出一笔‘存疑’。存疑的煤,补在这十斤里。”

  王大人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冷。

  “存疑补秤耗?魏先生,你这账,算得倒是清楚。”

  “清楚不清楚,大人说了算。”魏成说,“我只管记,管核。核得准,记不清,是我的错;核得清,记不准,是世道的错。”

  王大人盯着魏成看了几秒,然后,他忽然拍了拍魏成的肩膀。

  “好。”王大人说,“今儿个这冰,巡得值。人,看过了;秤,看过了;账,也看过了。人命关天,秤耗关账,账目关心。魏先生,你这心,我看,是正的。”

  王大人转身,出棚。

  “传令下去!”王大人声音提了高,“临清段冰料场,今岁巡冰,查出一案:秤耗亏民,人命关天。着州衙彻查,补亏偿命!那车夫,立刻送医,医资官出!魏成,你这十斤认账,记着,回头补上!”

  说完,王大人上马,马鞭一挥,铛铛铛,锣声又起,一行人马,走了。

  魏成站在棚边,看着王大人一行人远去,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
  孙老黑凑过来,脸上那道疤抽了抽。

  “魏老弟,你这……神了。”孙老黑嗓音有点颤,“王大人,竟然……”

  “煤呢?”魏成问。

  “啥?”孙老黑没反应过来。

  “那三十五斤去向不明的煤,还有那五车暗耗,补不补?”魏成盯着孙老黑。

  孙老黑脸上那道疤彻底僵了,像条死虫。

  “这……”孙老黑结巴了。

  “补。”魏成说,“不补,我这账,清不了。王大人说了,‘彻查,补亏偿命’。偿命,是兵丁的事;补亏,是咱们的事。”

  孙老黑看着魏成,看了很久,最后,他低下头,声音像从砂罐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补。”

  魏成点点头,转身,回棚里。

  车夫还在哼哼,但声音好像稍微大了点。魏成捡起地上那块铁片,揣回怀里。

  他走回账房。账房里,那盏油灯还在亮着,灯花又结了,像颗黑枣。

  他走到账桌前,把那本压着鹅卵石的账簿拿出来,翻开,在“秤耗十斤”那一笔旁边,又写了一行:

  “今岁巡冰,王大人查秤耗亏民案,令彻查补亏。煤耗存疑,待查。”

  写完,他搁下笔。

  外面,冻雨停了。风还在刮,刮得茅草棚顶哗哗响。

  他忽然觉得饿。饿得胃里有点疼。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饽饽,饽饽硬得像石头,他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。

  嚼着嚼着,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,拖沓。

  门帘一掀,进来个人。

  是老张。老张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泥,那是去接王大人时摔的。他手里端着个破碗,碗里是热粥,粥上浮着油花,还飘着片葱叶。

  “魏先生,”老张声音哑,“王大人那边,说了。医资官出。这粥,是王大人赏的,说给魏先生暖身子。”

  魏成看着那碗粥。粥稀,但热气腾腾。

  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有点咸,可能是盐放多了,也可能,是老张的汗滴进去了。

  “老张,”魏成问,“昨儿个晚上,冻死那两个民夫,葬在哪了?”

  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,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。

  “就埋在河滩上,冻土,刨不出深坑,埋了半截,把土盖上,再压了块冰。说是等开春,再迁坟。”老张嗓音带哭腔,“魏先生,这世道,人死了,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。”

  魏成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

  “记着吧。”魏成说,“记着,总有一天,开春了,得迁。迁不了,也得立个碑,碑上没字,也得有块石头。”

  老张点点头,出去了。

  魏成坐在账桌后,看着那碗空了的破碗,碗沿上那道裂纹,像条伤疤。

  他拿起算盘,手指拨动。算珠噼啪。

  他算着:十斤煤,补不上;三十五斤煤,待查;冻死两人,未记;车夫一命,医资官出。

  账,算不清。但心,好像稍微透亮了点。

  透亮,是因为那一碗热粥,那一块铁片,和那一个还在哼哼的车夫。

  世界还在转,冰还在冻,账还在算。

  而他,魏成,在这冻河上,在这账房里,活着,呼吸着,用账,用笔,用那一点点不多的良心,记着这一年的冬天,这一年的冰,和这一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