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向救牍  强强     

旧痕犹未散

晚曜逾温

冬夜沙龙露台一别之后,城市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
黎曜与沈逾之间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。不再是彻底断联的陌生人,却也没有踏回恋人的边界。聊天偶尔会有,大多是艺术、行业相关的闲谈,很少触碰感情本身。

黎曜没有急于推进关系。他清楚,家族只是态度松动,远不是全然接纳。黎父虽不再强硬勒令断绝来往,却依旧不愿意主动提起沈逾,家里的亲戚长辈,也依旧抱着固有的看法。苏家那边,虽然苏知予已经抽身,但部分合作方圈子里,旧日的流言余波还在流转。

他不想再给沈逾画虚无的大饼。每一步,都走得克制谨慎。

工作室的事业步入正轨,那个口碑爆棚的公共项目,给他带来很多新机会。可代价也十分沉重。过去大半年连轴转,熬夜、应酬、跑现场,身体频频发出警报。一次工地现场勘察,连日疲惫叠加低温,他直接低烧病倒。

夜里独自躺在空旷的家中,屋子安静得可怕。退烧药放在床头柜,手机亮着,手指点开和沈逾的对话框。输入框敲了又删。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病了,可如今早已没有恋人的身份,这份脆弱,没有合适的立场去倾诉。

最后什么消息也没有发出。

另一边,沈逾沉浸在新系列的创作里。

画布之上,不再仅仅是孤山寒林,开始慢慢出现两个人的轮廓,却隔着薄雾,遥遥相望,无法触碰。那是他内心真实的写照:爱意还在,旧伤未平。

他偶尔也会刷到黎曜那个获奖项目的新闻报道。看见照片里的黎曜,神色沉敛,比从前更加清瘦。看见那些报道,心里会泛起涟漪,可画廊开幕那天的画面,总会随之浮上来。

他反复问自己:如果重新在一起,再遇上危机,黎曜真的可以做到不再把自己一个人丢在风波中央吗?

口头的承诺很好听,可伤痛是真实经历过的。信任破碎之后,重建,远比想象艰难。

一月末,一场大型艺术联展开幕。沈逾有两幅作品入选,黎曜作为建筑跨界嘉宾受邀出席。

这是露台谈话之后,两人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碰面。

展厅灯火柔和,人流熙攘。沈逾一早到场,核对自己的展品。黎曜稍晚抵达,一身深色大衣,面色还带着一丝病后未完全褪去的苍白。

进场之后,他目光第一时间便寻到沈逾。

沈逾正站在自己的两幅作品前,和策展人交谈。侧颜沉静,灯光落在他的肩头。

周遭不少行业熟人,目光若有若无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。当年画展偷拍事件留下的印象,很多人还记在心里。低声的交头接耳,依旧零星存在。

黎曜没有像从前那样远远观望。稍作寒暄,便径直走过去。

策展人看见黎曜过来,顺势停下交谈。

“黎总。”

“策展人先生。”黎曜礼貌应答,随后目光落向沈逾,语气平和,“你的两幅作品,我之前看过初稿,成品完成度很高。”

“谢谢。”沈逾神色平静,礼貌回应。

这一次,黎曜没有刻意疏远,也没有过分亲昵。就是坦荡的、欣赏作品的相识。没有躲闪,没有刻意拉开距离,大大方方站在一起聊画作。

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,黎曜坦然承受,没有回避。

这是他做出的改变。从前他总害怕当众靠近会引来风波,如今,他选择直面旁人的视线。

简单聊完创作,策展人被别人叫走,二人短暂独处。展厅边角,人流相对稀疏。

“听说前阵子你生病了。”沈逾率先开口,他从相熟的圈内朋友那里偶然听闻这件事。

黎曜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会知道。“小低烧,已经好了。”黎曜淡淡带过,“不算什么大事。”

“还是要多注意。”沈逾语气是普通朋友的关心,没有更进一步。

简单一句关心,让黎曜心底泛起暖意,可也清楚,这距离复合,还隔着很远。

“家里最近的情况,没有太大变化。”黎曜如实交底,“我父亲不逼迫我分手,但也不会接纳。公开的话,依旧会掀起不小的舆论。我不想骗你说一切都万事大吉。”

他依旧选择把现实的全部重量摊开,不去美化未来。

沈逾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我今天在这里,坦然站在你面前,不是做给别人看。”黎曜望着他,低声说道,“是想告诉你,我已经不再畏惧旁人的议论。只是家庭那边的隔阂,还需要时间慢慢消融。”

沈逾垂眸看着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心底五味杂陈。他看得见黎曜的改变,看得见他的努力。可心里那道坎,依旧横在那里。

“黎曜,改变不是一朝一夕。”沈逾缓缓说道,“当初伤害我的,不单单是流言。是危机来临那一刻,我成为被权衡取舍的那一方。事业、家族人情,都排在我的前面。就算现在局面好转,我还是会害怕重蹈覆辙。”

这是沈逾最真实的心结。

黎曜沉默片刻。他无法反驳。过去的事实,无法抹除。

“我知道语言不足以消解你的恐惧。”黎曜声音低沉,“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放下所有顾虑。我愿意用时间,用一件件事,重新挣回你的信任,而不是靠几句话。”

联展现场人来人往,不适合深入谈心。简短对话之后,便有其他嘉宾过来和黎曜打招呼,两人自然分开,各自应酬。

整场展览,黎曜会时不时看向沈逾的方向。不再刻意回避别人的目光,却也不会贸然上前打扰。

闭馆之后,夜色深沉。

沈逾走出展馆,外面寒风凛冽。刚走到路边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黎曜追了上来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沈逾短暂迟疑,点了点头。

黑色轿车行驶在冬夜的街道,窗外路灯飞速向后倒退。车厢内安安静静,只有很低的空调风声。

两人并排坐在后座,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。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,气氛却并不尴尬。

“上次那幅《暮色归林》,现在怎么样了。”黎曜打破沉默。

“收在画室角落。”沈逾轻声回答,“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。那幅画,承载了太多东西。有最初的期许,也有后来的难堪。”

那一道藏在角落的双人剪影,既是他们爱情的印记,也是一道伤疤。

“如果你不想看见,封存也好。”黎曜说道,“不必勉强自己。”

车子抵达沈逾公寓楼下。

沈逾准备推开车门下车。

“沈逾。”黎曜叫住他。

沈逾回头看向他。“我不想逼你给出答案。”黎曜眼底认真,“只是,可不可以,不要把我彻底推远。允许我们,可以慢慢往前走。快或者慢,都听你的节奏。”

沈逾望着他,心底动摇。

看得见他的挣扎,看得见他的改变。可过往的伤痕,不会凭空消散。

他沉默几秒,轻轻开口:“我可以不推开你。但是复合,我还做不到。我需要再看一看,看一看往后发生的一切。”

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复合。给了一个模糊、充满不确定性的答案。

黎曜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,却也能接受这个结果。至少,不是彻底关上大门。

“好。我尊重你的节奏。”

沈逾推开车门,走入楼下的夜色之中。看着他走进单元楼,黎曜才吩咐司机驱车离开。

回到空旷的画室,屋子里清冷安静。

沈逾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车子远去。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车里的对话。理智告诉他,黎曜确实已经不一样了。可心里受过伤的那一部分,依旧在警惕。

而黎曜回到自己家中,坐在沙发上。城市冬夜万籁俱寂。他清楚,最难的不是对抗外界,而是一点点修复两个人之间已经破碎的信任。外部的阻碍已经裂开缺口,可内心的裂痕,修复起来更加漫长。

没过几日,一件意料之外的变故骤然袭来。

黎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大寿,黎父明确要求黎曜出席宴会。黎家几乎所有亲属,还有苏家一众人员都会到场。黎父隐晦地提出,希望宴会之上,黎曜能够和苏知予同场应酬,给长辈一个体面。

言下之意,依旧是希望维持两家对外的体面假象。

这是一次考验。

如果顺从,便是退回老路,人前继续扮演和苏知予的相配关系,沈逾看见,好不容易松动的关系,会瞬间崩塌。

如果公开反抗,就会把刚刚缓和的父子关系再次撕碎,引来家族新一轮狂风暴雨。

一边是家族亲情,世俗体面;一边是刚刚才有一丝缝隙的感情。

两难的抉择,再一次摆在黎曜面前。黎家长辈寿宴的请柬送到黎曜手上时,沉甸甸一张烫金卡纸。

黎父私下找过他,话语软硬参半。

“这次是家里老爷子大寿,亲戚悉数到场,苏家也会过来。你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表态,只是场面上,和知予正常应酬,给两边长辈留一份脸面。”

黎曜指尖摩挲请柬边缘,眉头紧锁。

“场面应酬,在旁人眼里,就是默认我们之间还有可能。”

“不过是逢场作戏。”黎父语气压下来,“家族人情往来,本就身不由己。你私下怎么做我不再强管,但公开场合,不能撕破脸面。”

这便是长久以来困住他的死循环。私下可以坚持心意,可公开场合,就要戴上世俗的面具,扮演家族期待的模样。

若是应下,出席寿宴,顺着长辈意思和苏知予同台应酬。外界圈子,又会重新传出黎曜回归原本轨道的流言。沈逾一旦听闻,之前所有的试探、所有来之不易的松动,都会化为泡影。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任,会直接粉碎。

可若是强硬拒绝出席,老爷子寿宴这种重大场合公然忤逆,刚刚缓和的父子关系会再度破裂,家族内部的压力会卷土重来,甚至会牵连手上部分正在合作的资源。

事业、家族亲情、心上之人,又一次被摆到天平两端权衡。

黎曜陷入漫长的煎熬。

他没有立刻回复父亲,把请柬收进包里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的选择,更是一道试金石。从前,他无数次向现实妥协,选择顾全大局,把沈逾留在阴影之中。如今,他要做出不一样的抉择。

这件事,黎曜没有瞒着沈逾。

傍晚时分,他约沈逾在一处安静的咖啡馆见面。冬日黄昏,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,店内暖光柔和。

将寿宴的前因后果如实讲完,黎曜看着对面的沈逾。

“父亲希望我到场,在场面上和苏知予维持体面。”黎曜坦诚,“我可以拒绝,代价是和家里关系再度恶化;如果我顺从出席,应付场面,外界会传出我和苏知予重修旧好的消息。我不想对你隐瞒这件事,选择权不完全在我,但我想让你知道全部处境。”

沈逾握着温热的玻璃杯,指尖微微收紧。

最怕的局面,终究来了。

过往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预热酒会、画展开幕,每一次风波,都是来源于这种“顾全大局”的场面妥协。嘴上说着心意不变,行动上却依旧活在家族编织的人设里。

“如果你去,配合应酬。”沈逾声音很轻,却带着清晰的颤抖,“那之前所有的改变,对我而言,都只是空话。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你。”

他不需要黎曜轰轰烈烈对抗全世界,但是他不能再接受,自己继续做那个见不得光的人,看着黎曜在公开场合,扮演另一段关系。

“我明白。”黎曜垂眸,“我很清楚后果。”

“可拒绝的代价会很大。”沈逾抬眼看向他,也不愿他为此承受毁灭性的代价,“我不希望你为了我,彻底和家族决裂,毁掉辛苦打拼出来的事业。”

这便是两人的困局。不管选哪一边,都有牺牲。

“沈逾,从前我总想着两全。既不想彻底和家族撕破,又想要守住我们的感情。最后结果,就是委屈了你。”黎曜目光沉静,“两全,很多时候根本不存在。总要有所取舍。”

咖啡馆里人声低低嗡嗡作响,窗外暮色沉沉落满街道。

这次谈话,没有立刻得出结论。

分开之后,沈逾的内心被反复拉扯。理智懂得黎曜的两难,心底受过伤的那一部分,却极度敏感。他害怕历史重演:黎曜迫于亲情压力,选择顾全家族体面,再次把他搁置在暗处。

而黎曜回到工作室,彻夜难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