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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秋待归期

晚曜逾温

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城市街巷,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。

自上次画室取回私人物品之后,黎曜和沈逾之间,维持着一种极淡的联系。不会闲聊日常,不会倾诉情绪,只有偶尔平台上看见对方动态,默默点下一个赞,再无多余言语。

黎曜依旧在和现实死磕。

苏家撤走部分合作,父亲切断部分家族资金,工作室的现金流一度紧绷。他推掉不少依附黎家人脉而来的项目,主动去对接外部独立甲方,熬夜改方案、跑现场、谈合作,几乎把全部时间扑在工作上。

人清瘦了一圈,眉眼褪去几分从前的从容温润,多了风霜磨砺出来的冷硬。

林舟看在眼里,不止一次劝他不必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。

“黎总,其实你大可不必硬碰硬。适当妥协,局面会轻松很多。”

黎曜指尖捏着图纸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。

“妥协,就是退回老路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回到人前和苏知予扮演相配的熟人,继续把沈逾藏在暗处。那样就算事业安稳,我心里过不去。当初是我没有护住他,我总得拿出实打实的结果,才有资格再站到他面前。”

他没有频繁去打扰沈逾,不是思念变淡。恰恰相反,无数个加班后的深夜,他都会点开沈逾的社交主页,翻看那些新发布的画作片段。

沈逾的新系列,画面大多是空山、寒林、孤月。色调清冷,笔触沉静,少了《暮色归林》里那种并肩相守的暖意,处处透着独处的寥落。

沈逾把所有情绪尽数交付画布。日子过得简单规律,画画、看展、和少数相熟的朋友小聚。旁人提起黎曜的名字,他也只是淡淡带过,不抱怨,不怀念,也不回避。

心底的伤口在慢慢结痂,却没有完全愈合。画廊开幕那天,满堂窃窃私语,自己孤身站在画作之下的画面,偶尔还是会闯进脑海。

他偶尔也会想起露台的黄昏,厨房升腾起来的烟火。只是每一次念想升起,随之而来的,就是那些躲藏、等待、身不由己的片段。爱意还残留在心底,可伤痛同样真实。

苏知予彻底退出了这场纠缠。

她不再出席处处能撞见黎曜的行业酒会,推掉不少需要和黎家、黎曜碰面的社交场合。从前那些刻意的试探、算计,全部停下。

一次偶然的美术馆偶遇,沈逾单独来看展览,转角撞上苏知予。

四目相对,气氛一度凝滞。

没有预想之中的挑衅与刁难。苏知予一身素色大衣,神色平和,率先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沈逾。”沈逾微微一怔,也颔首回应。

“之前画展的事,是我做得过分。”苏知予语气坦然,没有盛气凌人,也没有假意示好,“我不甘心,便用了卑劣手段。到头来,谁都没有得到想要的。”

简单一句道歉,算不上抵消全部伤害,却也放下了长久以来的对峙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沈逾轻声说道。

“黎曜还在硬扛来自两家的压力。”苏知予顿了顿,还是多说一句,“他没有向家里妥协,也没有转向别人。只是这条路很难走。至于你们最后会如何,我不会再插手。”

说完,苏知予微微欠身,便转身离开,消失在展厅人流之中。

沈逾站在原地,心里泛起层层波澜。

他知道黎曜处境艰难,可从别人口中亲耳听见,依旧免不了心绪晃动。

离开美术馆,走在秋风的街道上。沈逾心里很乱。他清楚黎曜在坚持,可坚持,不等于问题就会迎刃而解。就算挣脱了苏知予,黎家的枷锁、世俗圈子的偏见,依旧重重矗立。

转眼入冬。

一场降温过后,城市落下来今年第一场薄霜。

转机来得猝不及防。

黎曜手上一个耗时许久的公共建筑项目,落地之后收获极高业内口碑。项目完全依靠他自己团队实力拿下,没有借助黎家和苏家的资源。项目爆火之后,不少外部合作主动找上门来。

他不再完全依附家族人脉,拥有了属于自己立足行业的底气。

与此同时,黎家内部也发生微妙变化。黎父看见他孤注一掷依旧站稳脚跟,强硬的态度慢慢松动。一味施压,反而有可能彻底逼走这个儿子。父子之间,终于有了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话的机会。

老宅的书房,灯光昏沉。

这一次,黎曜没有再绕弯回避。

“爸,我喜欢沈逾。我不会和苏知予走到一起。”黎曜直视父亲,语气坚定却不暴躁,“从前我需要依靠家里资源,很多事情身不由己。现在我手上有独立项目,能够撑起团队。我希望我的感情,可以不必遮遮掩掩。”

黎父脸色沉沉。

“你要想清楚,公开之后,外界的闲话不会少。”

“闲话我来扛。”黎曜说道,“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。过去,就是我把他留在流言里独自面对,那是我的错。如果往后要面对非议,我站在他身前。”漫长的谈话,来回拉扯争辩。黎父依旧无法全然认同,却不再放出切断所有资源、逼迫断绝关系的狠话。算是半退一步,不再强硬逼迫他分手,只是暂时还做不到坦然接纳。

最致命的那道枷锁,裂开一道缝隙。

走出老宅,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。黎曜站在街边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
最难的一关,没有完全打通,但不再是毫无出路的死局。

他第一反应,想要立刻去找沈逾。可脚步顿住。

家里只是松动,并非全然和解。流言的土壤依旧存在,风险并未彻底消失。他不想兴冲冲过去,又只能给出一个“再等等”的口头承诺。

他压下冲动,没有贸然登门。

只是这天夜里,他给沈逾发了一条消息,没有长篇大论诉说苦难,只客观陈述现状。

【黎曜:家里的态度有所松动。我手上也有了独立立足的项目。阻碍依旧存在,但不再是完全无解。我不会逼你立刻回到过去,只是想告诉你,我还在往前走。】

消息发送出去。

沈逾深夜看到这条信息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
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上的文字,心底翻涌万千。

他不是不盼着这一天。可过往受过的委屈,不会因为局面好转一瞬间全部消散。那些躲藏、等待、独自承受流言的时刻,真实发生过。

他思索很久,缓缓回复。

【沈逾:很高兴你走到这一步。但黎曜,伤疤还在。不是局面松动,我们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。给我一点时间消化。】

没有拒绝,也没有奔赴。

黎曜看见回复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他懂。伤害已经造成,不能指望对方一瞬间全部释怀。

【黎曜:我明白。我可以等。我不会催你做决定。】

对话到此结束。

薄薄一层转机落在两个人之间,却隔着还未抚平的心结。

之后一段时间,两人的联系比从前稍微多了几分。偶尔会聊几句创作、行业见闻,不再是恋人的亲昵,却也不再是全然的疏离。

一次城市艺术沙龙,两人意外同时到场。

室内暖光融融,宾客往来交谈。隔着人群,目光遥遥相撞。

黎曜一身深色大衣,身形挺拔;沈逾穿着素色毛衣,安静站在画作旁。

没有立刻上前。过了片刻,避开人群,两人走到露台。

冬夜的风凛冽寒凉,夜空挂着淡淡的残月。露台之外,整座城市灯火铺展。

“项目的报道我看过了。做得很好。”沈逾先开口。

“侥幸闯出来。”黎曜气息微微带着寒气,“家里没有完全接纳,只是不再强硬逼迫。外界依旧会有闲话。就算往后我们重新走到一起,也不会是全然风平浪静。这点,我不想对你隐瞒。”

他不愿再编织完美的假象,把所有现实摊开。

沈逾望着远处万家灯火,轻声开口:

“我害怕的,从来不是外界的闲话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怕的是,再一次遇到风波的时候,我又要站在原地,看着你被家庭、事业困住,我依旧只能一个人承受。我可以共苦,但我不能反复承受被搁置的滋味。”

这是心底最深处的心结。流言可以抵挡,非议可以无视。可那份被留在原地的落空感,是最难跨过去的坎。

黎曜侧过头看向他,眼底郑重无比。

“我明白。”黎曜声音沉稳,“从前,我总想着先解决外部所有麻烦,再来好好爱你。可我后来才懂得,保护不是一个人在背后默默打拼,把另一个人远远隔在外面。往后无论顺境逆境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
冬夜的风掠过露台,吹起两人的衣角。

转机已经到来,可心结横亘于心。重逢的曙光就在眼前,却还没有到可以伸手拥抱的时刻。

他们跨过了苏知予的算计,打破了家族最严苛的禁锢,可真正要修复的,是两个人之间那些被现实磨出来的裂痕。

月色清冷,夜还漫长。归期将近,却尚未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