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心里是怎么打算。”沈逾看向他。
“我不想回去被动接受家族的道德绑架。”黎曜语气沉稳,“但完全断绝来往,也不是我想要的。亲情割舍不掉,可我不能再牺牲自己的立场。我打算大年三十简单回去一趟,简单拜年行礼,吃一顿简短家宴,不留宿。一旦有人开始拿感情的事情施压撮合,我会直接离开。”
他不再走两个极端:既不彻底决裂撕破脸,也不再一味顺从妥协。守住自己的底线,有限度地维系亲情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沈逾轻声说道,“满堂长辈,氛围裹挟之下,人很容易被推着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黎曜点头,“所以我提前把底线摆清楚。如果现场局面失控,我会直接离场。我不会再为了所谓团圆体面,去演一场违心的戏。”
他没有要求沈逾给什么回应,只是如实把困境与计划摊开,把风险坦诚相告。
临近除夕。
除夕当日,黎曜按计划回到黎家老宅。老宅灯火通明,宾客满堂,年味浓厚,气氛却处处透着紧绷。
黎父见到他,脸色冷淡。一众亲戚看见他,窃窃私语。苏家人并未到场,算是少了一重尴尬。
简单拜过年,落座吃年夜饭。饭桌上,起初还只是家常寒暄。酒过三巡,几位长辈便开始绕回他的感情问题。
“曜儿,寿宴你不到场,长辈心里都不好受。过去的事就翻篇。感情的事,还是要现实一点。”
“知予那孩子,样样都好,两家又是世交,何苦非要走那条难走的路。”
一句接一句,轮番规劝,道德裹挟扑面而来。
黎曜放下筷子,神色平静。
“各位长辈,感谢关心。我的感情我自有决断,不必再反复劝说。”
现场气氛瞬间冷下来。
黎父脸色铁青:“你非要在大年三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?”
“我不想闹。但我不会违心顺从。”黎曜站起身,“礼数我尽到了。晚饭我就到此为止。”
不顾满座惊愕,他没有再多争辩,行礼之后,转身便离开了老宅。
走出老宅大门,除夕夜万家灯火,爆竹声远远传来。寒风吹在脸上,心里却反倒松快。
他没有把自己困在宴席之上,被迫妥协演戏。
驱车离开,他没有回到自己冷清的大房子。车子下意识驶向老城区,沈逾居住的画室方向。
除夕夜,沈逾一个人。没有回老家,留在画室,简单煮了一点饺子,窗边挂了小小的红灯笼。
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看见落了一身寒气的黎曜站在门外。
“老宅那边结束了?”沈逾微微诧异。
“待不下去,提前离开了。”黎曜肩头落着寒气,“无处可去,想来你这里待一会儿。会不会打扰你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沈逾侧身让他进门。
屋内暖光融融,桌上摆着一盘还温热的饺子。
黎曜拍掉身上寒气,坐到桌边。狭小的画室,没有盛大的年夜饭,只有简单的灯火。
“就只有饺子。”沈逾递过来一双筷子。
“足够了。”
窗外远处零星烟花升空,炸开短暂绚烂的光,映亮玻璃窗。
两个人安静吃着饺子。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。
“家里现在应该很生气。”沈逾开口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黎曜淡淡一笑,“至少,我没有再妥协演戏。”
沈逾看着眼前的人。从画廊开幕那天的无力回避,到拒绝寿宴,再到除夕果断离席。一步一步,黎曜实实在在在用行动修正过去的错误。
可心底残留的那道伤疤,依旧隐隐作痛。过往受过的委屈不会彻底消失,只是不再那么尖锐刺骨。“即便走到现在,往后依旧还会有类似的时刻。”沈逾轻声说出心底的顾虑,“以后还会有宴席,有长辈劝说,有圈子流言。我怕哪一天,压力压过来,旧的局面又重演。”
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的心结。不是不信任当下,是恐惧未来未知的风浪。
黎曜放下筷子,认真看向沈逾。
“我不能向你保证这一生永远不会遇到两难。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。”黎曜坦诚,没有许下完美的空头诺言,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。往后再遇到抉择,我不会再把你推到阴影里独自承受。无论结果好坏,我们一同面对。不再是我一个人在外面权衡利弊,把你留在原地等待。”
烟花在夜空不断绽放,光影在房间里明明灭灭。
沈逾沉默良久。
他能看见黎曜的改变。可重建信任,依旧需要时间。
“我愿意继续往前走。”沈逾缓缓开口,“只是,我们不要急着立刻回到从前恋人的身份。我们继续这样相处,把日子过下去。让时间来验证。”
不是拒绝,也不是全然奔赴。愿意向前,却依旧保留一份审慎。
黎曜眼底泛起柔和的光。他明白,修复破碎的信任本就急不得。
“好。听你的节奏。”
除夕夜,没有拥抱,没有告白。两间受过伤的心,在漫天风雪与烟火之中,慢慢向彼此靠近。
旧的风波渐渐平息,但世俗的考验远远没有终结。家族的隔阂、圈子的偏见,依旧潜伏在前路。
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一个人挣扎,另一个人遥遥等候。风雪漫漫,他们选择一同缓步前行。
窗外烟花散尽,夜色深沉。画室小屋灯火温暖,故事还在继续。只是有一道无形的边界横在两人中间。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复合二字。
黎家那边,因为寿宴缺席一事,黎父怒火未消。虽然没有彻底断绝父子关系,但隔阂明显加深。家族内部不少长辈对黎曜颇有微词,私下议论不绝。
黎曜的工作室,少了黎家隐性庇护,部分合作方态度变得摇摆。项目推进要比从前更费力,应酬、谈判、修改方案,耗费大量心力。
但他没有再把工作上的压抑转嫁到沈逾身上。不会诉苦博同情,不会用自己的苦难来催促对方心软。只是安安静静,踏实地过好每一天。
圈子里的流言依旧断断续续。
有人嘲讽黎曜为感情自毁前程;也有人揣测,沈逾吊着黎曜,既不接受也不推开。各种版本的说法四处流转。
这一回,黎曜主动挡在前面。遇到有人在公开场合含沙射影,他不会激烈争吵,但会平静地划清边界,表明所有选择皆出于自己本心,与沈逾无关。
沈逾也学着不再逃避那些闲言。别人当着他的面提起,他不再慌乱躲闪,淡淡一笑便转移话题。经历过画展那场风暴,他内心也沉淀出几分韧性。
隆冬深寒,转眼临近春节。
城市年味慢慢弥漫开来。家家户户筹备年事,而黎曜却处境尴尬。
往年春节,他必定要回黎家老宅过年。今年,以当下僵持的局面,如果回去,免不了要面对满堂长辈轮番说教,免不了会被安排和苏家、苏知予碰面应酬。
若是不回去,又要背上不孝的名声,家族矛盾会再度激化。
又一道现实难题摆在面前。
黎曜没有自行做决定,也没有隐瞒,找了一个午后,和沈逾坐在画室窗边喝茶。窗外还飘着零星碎雪。
“春节,老宅那边希望我回去过年。”黎曜缓缓说道,“回去,就要置身那个环境,无数双眼睛盯着。免不了被说教,被撮合我和苏知予。不回去,又会掀起新一轮风波。”
沈逾捧着温热的茶杯,听他说完。
经历过上一次寿宴事件,沈逾不再像从前那样恐慌,却依旧心底紧绷黎家长辈寿宴的请柬送到黎曜手上时,沉甸甸一张烫金卡纸。
黎父私下找过他,话语软硬参半。
“这次是家里老爷子大寿,亲戚悉数到场,苏家也会过来。你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表态,只是场面上,和知予正常应酬,给两边长辈留一份脸面。”
黎曜指尖摩挲请柬边缘,眉头紧锁。
“场面应酬,在旁人眼里,就是默认我们之间还有可能。”
“不过是逢场作戏。”黎父语气压下来,“家族人情往来,本就身不由己。你私下怎么做我不再强管,但公开场合,不能撕破脸面。”
这便是长久以来困住他的死循环。私下可以坚持心意,可公开场合,就要戴上世俗的面具,扮演家族期待的模样。
若是应下,出席寿宴,顺着长辈意思和苏知予同台应酬。外界圈子,又会重新传出黎曜回归原本轨道的流言。沈逾一旦听闻,之前所有的试探、所有来之不易的松动,都会化为泡影。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任,会直接粉碎。
可若是强硬拒绝出席,老爷子寿宴这种重大场合公然忤逆,刚刚缓和的父子关系会再度破裂,家族内部的压力会卷土重来,甚至会牵连手上部分正在合作的资源。
事业、家族亲情、心上之人,又一次被摆到天平两端权衡。
黎曜陷入漫长的煎熬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父亲,把请柬收进包里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的选择,更是一道试金石。从前,他无数次向现实妥协,选择顾全大局,把沈逾留在阴影之中。如今,他要做出不一样的抉择。
这件事,黎曜没有瞒着沈逾。
傍晚时分,他约沈逾在一处安静的咖啡馆见面。冬日黄昏,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,店内暖光柔和。
将寿宴的前因后果如实讲完,黎曜看着对面的沈逾。
“父亲希望我到场,在场面上和苏知予维持体面。”黎曜坦诚,“我可以拒绝,代价是和家里关系再度恶化;如果我顺从出席,应付场面,外界会传出我和苏知予重修旧好的消息。我不想对你隐瞒这件事,选择权不完全在我,但我想让你知道全部处境。”
沈逾握着温热的玻璃杯,指尖微微收紧。
最怕的局面,终究来了。
过往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预热酒会、画展开幕,每一次风波,都是来源于这种“顾全大局”的场面妥协。嘴上说着心意不变,行动上却依旧活在家族编织的人设里。